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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已经来临,瑞恩河外海的暖流让瑞恩城的穷人们好受了些,尽管天气变得寒冷,但不必穿厚重且昂贵的棉袍也勉强能过冬,
一个学期又要结束了,
法夫纳今天在图书馆泡了一整天,关于预备阶超凡者晋升启明者的理论有很多需要研读。
晚上八点钟的职工宿舍楼里,法夫纳敲响了玛莎的房门,
这学期以来,他敲响这扇门的频率变少,已经有两周没来找他们了,
倒不是因为法夫纳没时间,有时他感觉玛莎、还有隔壁的艾伦似乎在躲着他,寒暄日常过后就是沉默,
法夫纳询问他们的冥想进度,得到的答案总是「还在练习」。
「请进吧。」玛莎的声音从房间传来,
法夫纳推开门,房间和他住的那间一样大,不过窗户朝北,就算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
一张窄床靠墙,床单洗得发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的书桌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的那本是《灵性感知训练法》,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写满字的废纸,
法夫纳想,这些废纸应该是笔记,纸张已经卷边了,
玛莎坐在桌边,昏暗的烛光里,她的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的长袍,她用一块深蓝色的布衬在里头,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晚上好,请坐吧,有事吗?」玛莎擡起头看他,手上的活停下了。
「晚上好,玛莎,也没什么事,」法夫纳在床边坐下,发出一声轻响:
「这学期快结束了,你怎么样?」
玛莎把针线收进针线盒里,盖上盖子,
「还行,」她说道:「洗衣房的活不多,夏天衣服薄,好洗些,冬天要累一些。」
「艾伦呢?」
「他在厨房的活也还好,厨师说他干得不错。」
法夫纳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灵性感知训练法》上。
「《灵性感知训练法》……这本书你看完了吗?」法夫纳问道。
玛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
「当然,」她说道:「看完了不止一遍。我还把我平时的练习结果不断地记录在纸上,不断地调整。」
「有用吗?」
玛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针线盒往桌角推了推,让桌面腾出足够的空地方,
「我并不知道,可能有些用吧,」玛莎摇了摇头:「维克多先生曾告诉过我们,他见过感知灵性最晚的人的时间是八个月,
但我和艾伦应该打破这个纪录了,已经超过八个月了,我们仍然没有感知到灵性,
维克多先生只是在安慰我们,唉,书上明确提到,其实很多人连感知灵性都很难做到,
至少需要有哪怕一点点的天赋,才能感知到灵性。」
玛莎接着说道:「不过,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进步,最近有些时候闭上眼睛沉下心,时间久了之后,我会感受到脑海中隐隐约约出现银白色的丝线,
但我根本『抓』不住它们。」
法夫纳身体坐直了些:「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周前吧,」玛莎答道:「那一天晚上练完书上提供的呼吸法,闭上眼睛后我立刻尝试着冥想,忽然觉得眉心有点发热,
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似乎出现在了脑海中,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原以为是累得出现了幻觉,没在意,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又出现了这种现象,以后几天也有出现。」
玛莎说到这里时,低落的语气总算稍稍振作起来,
「挺好的,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对照著书上的内容,」玛莎说道:「大概这是灵性感知的前兆。」
她顿了顿:
「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书上说灵性感知是能稳定『看见』灵性丝线,但我只是隐约『看见』,丝线一会儿就消散了。」
法夫纳没接话,他在想要怎么开口。
玛莎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声音低了很多:「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该练这个?」
「当然没有。」
「法夫纳……那你觉得,我和艾伦练得出来吗?」
法夫纳想了想,他不想骗她,但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死。
「练不练得出来,需要长时间的检验,」他回答道:「现在说还是太早了。」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其实,或许也是我和艾伦太贪心了,
法夫纳,你还记得吗?一年多前,我们三个来到文法学校时,维克多先生问我们想要学些什么,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超凡与术法,我只想学习缝纫,未来做个有一技之长的女仆,
但我或许来错地方了,
我应该去洛林领市政厅开办的业余手工业学校,哈哈。」
「不,不,我就算有机会我也不会去业余手工业学校,」玛莎轻轻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我已经来到了文法学校,我看到了哪怕随便一位学生,都有着全洛林领相当优秀术法天赋,
我多么想,多么想哪怕施展出一个火球术,这样,我也算是可以在遇到困难时,有那么一点能力保护自己,保护艾伦了。」
玛莎微笑着说道:「法夫纳,真的非常感谢你,你总是帮助我和艾伦,前段时间也一直关注我们冥想的进度,
哈哈,说实话,当初刚刚来学校时,我和艾伦应该才是真正的义工,
就算你父母不花钱把你托到文法学校,我想,安德烈主教大人应该也会找个理由把你带到文法学校来,让你接触超凡。」
「不用妄自菲薄,玛莎,加油吧,
假如你觉得灵性感知太难,也不要放弃,
对了,玛莎,何必执著于成为一个会缝纫的女仆呢?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可以教你簿记,或者去旁听维克多先生的簿记课,他的课很好,
你以后要是能成为财务官也不错。」
「谢谢你,法夫纳。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
我妈妈曾经总是告诉我,她要是会缝纫,就不用再干又苦又累的活计了,
至于财务官,我们都从没想过。」
……
「回头见,法夫纳,好好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让我再看看你的冥想吧,」法夫纳说道:「用灵视。」
「你之前已经已经很多次了,但都没有感受到任何灵性留存。」
「玛莎,你上周不是有进步吗?我想,灵视状态下观察你,应该会有新的收获。」
「好的,谢谢。」
玛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先按照呼吸法的步骤调整呼吸节奏,然后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变得非常平静。
法夫纳看到玛莎准备完毕后,闭上了眼睛,瞬间进入冥想状态,灵性丝线在脑海中浮现,银白色的光泽稳定而沉稳。
灵视符文在眉心快速成型,他睁开眼,看向玛莎。
她体表的灵性辉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像清晨河面上的水汽,随时会散。
薄雾底下是纯白色的光,分布在身体各处——那是人类血脉的颜色。
法夫纳盯着那层灰白色薄雾看了几秒,忽然感受到了细微的灵性丝线在短短几秒钟内被玛莎吸引,
但很快又消失,
法夫纳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感知到了灵性,
这只是灵性的「痕迹」。
玛莎留不住灵性丝线,只能勉强「吸引」,这么一点灵性丝线像干涸的河床上残留的水渍,瞬间消失
玛莎说得对,她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法夫纳收回了灵视:
「玛莎,我看到了,的确有灵性丝线进入了你的身体。」
「怎么样?」玛莎睁开眼问道,声音有一些紧张。
「方向是对的,」法夫纳答道:「但还差一点。」
玛莎的眼睛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法夫纳……请问差些什么呢?」
「嗯……怎么说呢,我想想看……
差一个能把灵性『留住』的东西,」法夫纳说道:
「我知道你能感觉到灵性流过,但你留不住它。
就像用你的手捧水,水立刻从指缝里漏掉了。」
玛莎有些失落:
「请问,那该怎么办?」
法夫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注意力被脑海中的一样东西分散
——帐簿!
他的意识深处,帐簿在翻动,不是他主动召唤的,是它自己在翻动的。
页面停在「债权人」那一栏,上面的字正在变化。
这个功能终于被激活了!
「债务人:玛莎」
「债权状态:可行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基础冥想法(死亡之神教会)(可借贷)」
只有基础冥想法,没有灵视,
法夫纳想了想,觉得很合理。
灵视是在冥想基础上构建的,连灵性都留不住,就算把灵视符文借过去也激活不了。
「我有一个办法,」法夫纳说,「可能能让你更快地感知到灵性,但我不确定有没有用。」
「什么办法?」
法夫纳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解释帐簿的事。
「算是……一种引导术式的变种,」法夫纳说道,「不是维克多先生那种,是我自己琢磨的。」
玛莎看着他,眼神里有期望与一丝怀疑,没有拒绝。
「谢谢你,法夫纳,能够试试吗?」
法夫纳让玛莎在床边坐好,闭上眼睛,保持平时练习呼吸法的节奏。
他自己在椅子上坐直,进入冥想状态。
帐簿在意识中展开,他盯着「可借贷」那三个字,用灵性去触碰它。
灵性触碰到的一瞬间,帐簿的页面亮了一下。
页面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债权人:法夫纳·贝克特」
「债务人:玛莎」
「债权内容:基础冥想法(死亡之神教会)(临时引导框架)」
「债权期限:30天」
「利息:基础冥想法进度+1/债务人/月」
「是否确认?」
法夫纳默念:确认。
帐簿的页面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亮得更久,光芒从「债权人」那一栏蔓延到整页,然后顺着他的灵性丝线向外扩散,离开他的意识,沿着虚空中的某条看不见的通道,流向坐在床边的玛莎。
法夫纳的灵视还开着。他看见自己体表的灰色辉光剥离出一小部分,变成极细的银白色丝线,飘向玛莎的眉心。
那些丝线开始编织。
不是完整的冥想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框架——一个能让灵性暂时停留的结构。
玛莎的身体抖了一下。
「怎么了?」法夫纳问。
「好像有……感觉有东西进入脑海,」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感到眉心在发热。」
灵性丝线继续编织,大约过了半分钟,整个基础冥想法的框架成型了。
很简单的框架,
和一年前维克多先生为法夫纳构建的引导术式相比,就像茅草屋比石头城堡,很寒酸,
但它非常稳定,没有破碎。
法夫纳看着那层薄薄的框架,它安静地悬在玛莎的眉心中。
「好了,」法夫纳说道:「已经完成了。」
玛莎睁开眼,眨了眨,又默默地闭上眼睛,尝试着进入冥想状态……
她又睁开了眼睛。
「我……」
「怎么样了?」
「我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觉得我能感觉到了。」
「感受到什么了?」
「灵性,」玛莎说,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就在这儿,一根银白色的灵性丝线,我能在冥想状态下清晰地看着它。」
法夫纳用灵视再检查了一遍,
她体表那层灰白色的薄雾没变,但薄雾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那个引导框架正在缓慢地运转,把环境周围零散的灵性丝线一点一点往中心聚拢,
「这只是临时的,」法夫纳说:「大概能用一个月吧,一个月之后,要么你自己的灵性能把这个框架撑住,要么它就散了。」
「一个月吗?一个月」玛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够了。」
她看着法夫纳,嘴唇动了几下:「谢谢你。
法夫纳,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我不会忘记。」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法夫纳摆了摆手。
「不用谢,」他说道:「好好练就行。」
法夫纳没有客套的意思。
玛莎盯着他看了两秒,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法夫纳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早点睡。」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走了几步,在艾伦的房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谁?」艾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
门开了,艾伦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笔。
「你姐那边我去过了,」法夫纳说:「过来看看你。」
艾伦侧身让他进去。他的桌面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大叠写满字的废纸,法夫纳在床边坐下。
「晚上好,最近怎么样?「法夫纳问道。
「晚上好法夫纳,还行,厨房活不多。」
法夫纳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开的《灵性感知训练法》。
「这本《灵性感知训练法》你也看了?」
「嗯。」
「有感觉吗?」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练完呼吸法,觉得冥想过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灵性丝线,但很快就消失了。」
「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周前左右吧。」
法夫纳点了点头:「让我用灵视看看。」
艾伦也像玛莎那样,尝试进入冥想。
法夫纳看到艾伦准备完毕后,进入冥想,开启灵视,
艾伦体表的灰白色薄雾比玛莎还淡一些,底下的纯白色光里掺着几点淡金色——有一点精灵血脉,但很少很少。
法夫纳收回灵视。
「和你姐差不多,」法夫纳说道:「能感觉到,但留不住。」
艾伦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艾伦,我有个办法,」法夫纳说道:「刚给玛莎试过,你要不要也试试?」
「什么办法?」
「引导术式的变种,我自己琢磨的。」
艾伦点了点头。
法夫纳让他靠在墙边坐好,闭上眼睛,然后进入冥想,召唤帐簿。
页面上已经多了一条「债务人:玛莎(已生效)」,下面是一个新的选项。
「债务人:艾伦」
「债权状态:可行使」
法夫纳默念确认。
银白色的灵性丝线从他体表剥离,飘向艾伦的眉心,开始编织,
艾伦没有什么反应,闭着眼睛坐着,呼吸平稳。
大约半分钟,框架成型。
「好了。」
艾伦睁开眼,眨了眨。
「感觉到了吗?」
艾伦进入了冥想状态。
「感受到了!」他说道:「眉心那里!我看到灵性丝线了!」
法夫纳用灵视再看了一遍。
艾伦的引导框架在运转。
「这个大概能持续一个月,」法夫纳说道:「一个月之后,要么你自己的灵性能撑住,彻底掌握基础冥想法,要么就和以往一样。」
艾伦点了点头。
「法夫纳,」他说道:「谢谢你。」
「不用谢。好好练就行。」
法夫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早点睡,我回房间了,再见。」
走到门口时,艾伦又叫住了他。
「法夫纳。」
他回过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法夫纳想了想。
「举手之劳,帮了就帮了,」法夫纳说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做了件不起眼的事情。
艾伦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法夫纳!虽然我和玛莎现在帮不了你!
但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
谢谢!」
法夫纳推门出去。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帐簿在意识中浮现。
页面上多了两行字:
「债权生效中(剩余29天)」
「债务人1:玛莎——基础冥想法:进度+0(尚未掌握)」
「债务人2:艾伦——基础冥想法:进度+0(尚未掌握)」
「累计利息:0」
法夫纳盯着那两行「尚未掌握」看了一会儿。
不是他借了就能还。是他们自己要学会,他才能收获利息。
合理的机制,
要是没学会……
哈哈,确认坏帐损失,没关系,「投资」都是有风险的,
而且,
法夫纳「制作」这两个基础冥想法的引导框架根本消耗不了多少灵性,
总共大概两个火球术的灵性消耗吧。
吹熄蜡烛,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木纹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法夫纳感到自己的夜视能力又变强了些。
远处钟楼又响了。
……
学期最后一天的食堂比平时热闹得多。
法夫纳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盘子里是煎肉、浓汤和一块白面包。
「法夫纳!」
雷蒙德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挤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最后一顿,多吃点,你下午就走?」
「嗯,回洛林庄园。」
「我也回家,我要回去好好躺着,」雷蒙德咬了一大口面包:「这学期累死了。」
法夫纳没接话,低头喝汤。
「诶,」雷蒙德压低声音,朝法夫纳身后努努嘴:「你看谁来了。」
法夫纳回过头,
若埃勒·洛林端着餐盘站在取餐窗口前,金色长发披着,灰色校服穿得整齐。
她扫了一眼大厅,看见他们,走过来。
「请问,这儿有人吗?」她指了指法夫纳身旁的空位。
法夫纳摇头。
若埃勒坐下,把面包放左边,汤放右边,煎鱼摆中间。
「你下午也回家?」雷蒙德问道。
「嗯,塞西莉亚来接我。」
「假期有什么安排?」
「看看书,练练术法。」若埃勒掰了一小块白面包。
「你都放假了还练?」雷蒙德瞪眼。
若埃勒没理他。
「我假期什么都不干,」雷蒙德靠在椅背上:「就躺着,吃,睡。」
雷蒙德嘿嘿笑。
「法夫纳,」若埃勒忽然开口:「你假期练习术法吗?」
「当然练。」
「练什么?」
「锻炼灵性。维克多先生说我的灵性总量还不够。」
若埃勒点了点头。
大厅里吵吵嚷嚷,有人喊「放假了」,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拍桌子。
「真吵。」若埃勒说。
「最后一堂课结束,大家都高兴嘛,」雷蒙德笑了:「你难道不高兴?」
若埃勒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
法夫纳把最后一块面包吃完,喝完汤,他吃东西一向快。
「你吃东西真快。」雷蒙德说。
「习惯了。以前在庄园吃晚饭都九点了,饿得厉害。」
若埃勒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喝汤。
法夫纳站起来,端起餐盘。
「下学期见。」
「再见,下学期见!」雷蒙德挥手。
「嗯,法夫纳,下学期见。」若埃勒也点了下头。
法夫纳往餐具回收处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雷蒙德起身找附近认识的同学闲聊。
若埃勒端坐着,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他放好餐具后,往教职工宿舍走去。
下午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