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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北城军区总院涉外专病区。
一号丶二号导管室的大门还紧紧关着，门上的红灯尚未亮起。
护士站对面的排班白板上，原本密密麻麻地写着单台手术的顺序。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关于血氧丶肺压丶体重和术前风险的详细标记。
叶蓁快步走过去，抓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规划。
一号台：刘小禾丶李红。
二号台：高远丶林毅。
最后，她在「今日目标」后面，重重写下了一个数字。
15。
走廊外，家属们还在焦急地等待着。
有人紧紧抱着孩子蹲在墙边，有人死死盯着导管室的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几个小病患嘴唇泛着青紫，那轻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让人听着直犯心慌。
叶蓁将排班板推回原位，目光扫过自己的团队。
「一号台，二号台，准备进人。」
她转身一把推开感应门，两盏红灯同时亮起。
一号台内，刘小禾已经稳稳站到了操作位上。
李红低头核对姓名丶年龄丶体重和过敏史，声音又快又清晰。
「患儿张小宝，三岁两个月，术前血氧七十二，室间隔缺损，准备完毕。」
刘小禾神色专注，动作利落地进行消毒丶铺巾与定位。
她用两根手指精准按住患儿右股区的搏动点，等碘伏一干透，针尖果断落下。
管内瞬间回血。
「置鞘。」
李红立刻将鞘管递上，一号台开局十分顺利。
然而隔壁的二号台，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高远面对的是一个仅仅八个月大的患儿。
孩子体重只有十几斤，由于长期缺氧加上营养不良，腿根的皮肤都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更要命的是血管塌得厉害，指腹压上去，只能摸到极其微弱的搏动。
穿刺针悬在皮肤上方，高远迟迟不敢下针。
林毅死死盯着监护仪。
「高大夫，心率上来了，一百四十二！」
高远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血管太细了，位置也不稳，再深一点就会直接穿透后壁。」
感应门无声滑开。
叶蓁从一号台大步走过来。
她直接站到高远身后。
「找不到进针点？」
高远咬了咬牙，没有硬撑。
「摸不到准确的阻力感。」
叶蓁垂眸，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一般扫过患儿腿根。
「针尖往左斜十度。」
高远深吸一口气，立刻照做。
「顺着皮下走，退半毫米，阻力一松就停，千万别贪。」
高远咬住后槽牙，手腕控制着力道一点点往回收。
仅仅半毫米的微调，针尾处立刻冒出了一滴饱满的血珠。
林毅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回血了！」
「进导丝，送鞘管。」
叶蓁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快。」
高远不敢有丝毫慢动作，导丝迅速进入，鞘管顺势推进并固定。
不到两分钟，二号台的生命通路成功建立。
叶蓁侧身让开位置。
「高远，你守住二号台，先打造影，我回一号。」
「是！」
叶蓁转身离开，回到一号台时，刘小禾已经把导管准备妥当。
叶蓁接过导管，直接上台。
屏幕上，造影影像清晰地勾勒出缺口的准确位置。
器械护士眼疾手快地递来封堵器。
叶蓁的动作行云流水，导丝送入丶调整角度丶推进封堵器，最后果断释放。
监护仪上，原本停滞在七十的血氧数值开始疯狂往上跳。
七十八。
八十六。
九十五。
李红报数时，连声音都亮了几分。
「血氧九十五，心率下降，血压稳住了！」
「刘小禾，撤鞘，压迫止血。」
叶蓁一边下达指令，一边脱下手套。
「李红，十五分钟后查足背动脉，压迫时间绝对不能超过标准。」
「是！」
叶蓁转身去洗手丶换衣，随后大步跨进二号台。
二号台的造影刚好打完。
屏幕显示，缺口边缘极不平整，左室游离壁发育极差，组织非常薄。
叶蓁伸出右手。
「封堵器。」
高远将盒子稳稳拍进她的掌心。
「叶老师，我备了八毫米的。」
叶蓁动作微顿。
「理由。」
高远语速飞快地解释。
「术前B超我又重新看了两遍，这个孩子左室侧的组织太脆了，十毫米虽然能堵严实，但张力太大，术后极容易撕裂。」
「八毫米配合他的边缘张力，反而更稳。」
叶蓁低头看了一眼型号，没有要求更换，直接撕开了包装。
「预案做得不错。」
高远整个人猛地顿住，手里的血管钳差点没接稳。
林毅在旁边憋得脸都涨红了。
叶蓁立刻收敛了神色，语气严厉起来。
「盯监护。」
「是！」
导管平稳推入，封堵器精准到位。
释放。
卡死。
八毫米的型号严丝合缝地填住了缺口，边缘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牵拉。
二号台的血氧也开始稳步回升。
半小时后，两台手术几乎在同一时间宣告结束。
自动感应门缓缓打开。
两个护士推着平车从里面出来。
走廊里焦急等待的家属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只见患儿原本青紫的小脸已经透出了健康的血色，胸口的起伏均匀而平稳。
「宝儿！」
一个女人扑到平车边，看到孩子嘴唇变红的那一刻，双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活了，真活了啊！」
林毅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她。
「婶子，您千万别跪，孩子刚出来，您快跟着护士去苏醒室。」
女人哭得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死死扒着平车边缘跟着往前走。
叶蓁连停顿都没有，因为第三台手术已经推入了一号导管室。
下午三点半，第四台。
下午六点，七台做完。
顾铮拎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红糖水，像尊门神一样站在黄线外。
叶蓁从一号台快步出来，仅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又被二号台的呼叫声叫走。
顾铮皱了皱眉，把剩下的包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塞到一旁小王的手里。
「一直热着，她下台就赶紧给。」
晚上八点，十一台。
在第九台撤鞘时，孩子突然不安地哭闹起来，穿刺点瞬间开始渗血。
林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往门外跑去叫人。
高远直接厉声喊住他。
「压近心端，绝对别松手！」
「换纱布，重新给我计时！」
林毅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死死压住出血位置。
漫长的三分钟后，血终于止住了。
叶蓁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并没有推门进去。
周海站在她旁边，手里那只茶缸端了一整个晚上，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小叶，他们几个真能顶住了。」
叶蓁一边摘下带血的手套，一边看着两间导管室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年轻人。
「是该他们独当一面地上台了。」
晚上十点半，第十四台。
患儿术中突发短暂的心律失常，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一响，导管室里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
叶蓁神色不动，只说了三个字。
「退半寸。」
刘小禾毫不迟疑，立刻精准调整导丝位置。
李红同步盯着屏幕报数。
「心率回落，血压稳，血氧九十二。」
叶蓁有条不紊地继续释放封堵器，全程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凌晨十二点。
最后一盏手术红灯终于熄灭。
值班室里，叶蓁疲惫地靠在摺叠床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
顾铮安静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军刀正在削苹果，长长的果皮一圈圈落下来，竟然一点没断。
房门突然被推开。
周海端着那个破茶缸大步冲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全是狂喜之色。
「十六台！」
他激动得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全顺了！」
「刚刚查完房，所有的孩子全部脱离危险，零死亡，零意外！」
整整十六台双台并刀。
周海手舞足蹈，还想再激昂地抒发几句。
顾铮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叶蓁，转头冷眼看向周海。
「老周，数据报完了？」
周海愣了一下。
「报完了。」
「报完就赶紧走。」
顾铮手腕一转，将那把军刀利落地收回鞘里。
「我媳妇连续干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需要休息。」
周海被这句话噎得不轻，指着顾铮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叶蓁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接过苹果，轻轻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