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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希思罗机场,国际到达大厅。
接机口早已被挤得连个落脚的空档都没了。高个子的西方人踮着脚尖,举着标语牌的伦敦市民和扛着长枪短炮的报社记者,把通道两侧堵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味丶香水味,以及焦灼的期盼。
中国驻英大使馆的林参赞,此刻正被破例安排在警戒线的最前排。
他身边跟着七八个中国留学生,几人双手攥着鲜红的横幅,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欢迎孩子们平安回家」。
搁在平时,在这种西方人扎堆的外事场合,这几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多半会被挤到最边缘的角落,连个正脸都露不出来。
但今天,全变了。
「给,拿着!好孩子,你们拿着!」一个身材微胖的金发大妈硬生生扒开人群挤到前排,将一大束还沾着晶莹水珠的郁金香,用力塞进留学生张晓的怀里。
张晓被塞了满怀的花香,人都愣了。
大妈眼眶红通通的,用蹩脚的发音大声喊了一句生硬的中文:「谢谢!」
没等张晓回过神,旁边两个穿着高档皮夹克的英国男人转过身,面朝林参赞,面色郑重地比了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林参赞深吸了一口伦敦的空气,伸手理了理笔挺的西装下摆。他这辈子在外交场合跟英国人拍桌子丶讲道理,据理力争时受过的冷眼数都数不清。
但在今天,在这个曾对东方医疗充满傲慢与偏见的国度,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丶发自肺腑的尊重。
这份尊重,不是靠大炮和谈判桌换来的。
是北城军区总院里,那个叫叶蓁的女大夫,用二十三台零失误的高难度手术,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大国颜面!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大厅瞬间沸腾。镁光灯如同白昼的闪电,咔嚓咔嚓闪成一片。
通道尽头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平滑开启。
威廉士爵士走在最前面。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拎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跨步走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二十三个英国家庭。
「老天……」站在警戒线旁的《泰晤士报》主编看清眼前的景象,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连手里的采访本都差点掉在地上。
出发前,他曾亲自去皇家医院看过这些孩子。那时候,他们虚弱地躺在吸氧罩里,嘴唇发紫,手指像枯乾的火柴棍,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受刑。
可现在呢?
七岁的艾米丽穿着一件带有浓烈东方色彩的红底碎花的确良短袖。她没有坐轮椅,也没有要大人抱,自己拉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像只轻盈的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走在泰勒太太身边。她的脸颊虽然还有些久病的苍白,但原本青紫的嘴唇,分明已经透出了健康鲜活的粉色。
在她旁边,那个十岁小男孩,手里甚至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中国国光苹果,正瞪着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亮起的闪光灯。
没有担架,没有抢救车,没有氧气瓶。
这哪里是去东方求医求命?这根本就是一群去东方度了个长假回来的健康孩子!
现场短暂地死寂了两秒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航站楼屋顶的欢呼声和掌声。
英国医生布朗跟在队伍后面,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同行里有几个曾嘲笑他「病急乱投医,居然去落后东方」的伦敦皇家医院专家,这会儿全挤在接机人群里,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
布朗理都没理那些同行,直接走到记者快要戳到他脸上的麦克风前。
「别拍我。」布朗伸手挡住镜头,侧过身,恭敬地指了指身后的那些家庭,「奇迹是中国的叶大夫创造的,我只是个去见世面的旁观者,甚至连当助手的资格都不够。」
人群前方,泰勒太太牵着艾米丽环顾四周。
当她看到前方那抹鲜艳红色的中国横幅时,眼睛猛地一亮,毫不犹豫地撇下蜂拥而至的记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张晓怀里还抱着郁金香,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泰勒太太紧紧握住了手。
「谢谢你们。中国是最伟大的地方。」
艾米丽仰起头,一双大眼睛望着林参赞,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用一口略带京味儿的脆生生中文喊道:「叔叔好!」
林参赞眼眶猛地一酸,赶紧蹲下身,手掌微微发颤地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头发:「好,好孩子,回来就好。」
这一幕温情,被周围的媒体长枪短炮定格成永恒的胶片。
越来越多的英国家长自发地走过来,把中国留学生和使馆人员围在中间。有的家长不善言辞,乾脆弯下腰,双手贴在裤缝,郑重其事地冲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张晓的眼眶彻底红透了。
他想起上个月在剑桥大学的食堂,几个当地的医学生还当面嘲笑中国连个像样的造血干细胞冷库都没有。当时他争得面红耳赤,可别人根本不屑一听。
但现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英国医生和富裕阶层,正挤破头围在他们身边,用最卑微丶最真诚的姿态表达敬意。
张晓吸了吸鼻子,他的腰杆此刻挺得像钢钉一样笔直。
这腰杆,是国内的叶大夫,硬生生给他们劈开丶撑起来的!
……
万里之外。北京。
这会儿刚过正午,日头毒辣得很。知了趴在院里那棵老柳树上,扯着嗓子叫得声嘶力竭。
北城军区总院,头顶的绿皮吊扇呼啦啦地转着,切碎了闷热的暑气。叶蓁桌上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缸子里,高碎茶泡得色泽浓郁,正往外腾着袅袅热气。
二十三个英国孩子转走后,涉外病区彻底腾空了。
按理说紧绷了这么多天总算能歇口气,可国内堆压的危重先心病患儿手术,立刻又提上了日程。
这会儿她正低着头,钢笔笔尖在粗糙的处方纸上划出「沙沙」的摩擦声,专注地修改着下一台手术的医嘱预案。
门把手突然「咔哒」响了一声,被人推开。
顾铮踩着军靴大步走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传真纸。
「使馆刚传回来的急电。」顾铮走到桌边,把纸轻轻搁在叶蓁面前的病历本旁。接着,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长腿一迈跨坐下,宽阔的双肩舒展,两条结实的胳膊散漫地搭在椅背上。
叶蓁手里的钢笔没停,只偏过头扫了一眼。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伦敦机场的接机盛况,甚至附带着英国卫生大臣克拉克通过外交渠道发来的公开致谢电报。
她神色平淡地收回目光,把传真纸往旁边随手一拨,压在墨水瓶下,继续写下一行药用剂量。
「就这反应?」顾铮挑了挑硬挺的眉毛,眼底噙着笑。
「不然呢?」叶蓁头都没抬,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手术全部成功,那是预料之中的事。他们要是不好好活蹦乱跳地下飞机,那我这几天算白干了。」
顾铮低低地乐了。胸腔震动,发出一声醇厚的轻笑。
这女人身上,就是有种气死人不偿命的「理所当然」。别人求爷爷告奶奶,削尖了脑袋想要在履历上镀金的外交大政绩,到了她嘴里,似乎就只是个手艺人该乾的寻常活儿。
「行了,叶大手艺人。拯救完了全人类,现在能不能稍微心疼心疼你男人,陪我吃个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