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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金福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算是默认了。是啊，这人一定是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在海上跑了大半辈子船，救过人，捞过狗，还捡过过半扇泡烂的猪肉，头一回弄上来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主儿。
他瞅了刘东两眼，心里有些犯愁。这人要是清醒的，哪怕是个海匪呢，好歹知道自己打哪来、往哪去，养两天给口吃的，到时候拍拍屁股各走各的。
可现在倒好，一脑袋糨糊，问啥啥不知道，就知道脑袋疼。陈金福觉得自己跟接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扔也不是，捧着也不是，搁手里还直冒烟。
不过失忆也有失忆的好处——不知道愁啊。你这人，刚才还疼的要死要活的，眼下淤血一放，人缓过来了，捧着三娃子端来的面条盆呼噜呼噜吃得山响。
而失忆的人也有一点好处，不知道愁啊。
陈金福感到头疼，刘东那边却已经捧着面条盆吃了起来，在海上漂了两天，人都瘦了一圈，好在底子好，换别人早挂了。
三娃子蹲在舱门口，苦着脸小声说：“咋办啊福叔？”
陈金福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叶子，慢慢地卷起烟来，卷完了拿舌头一舔封住口，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舱灯底下散开。
“咋办？听他的口音有点像大陆那边的，先搁船上养着，等这趟下完网往回走的时候，他要还是想不起来，就送台南的靖庐所或者救济站，那里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让他自生自灭吧。”
三娃子“哦”了一声，又问：“那他要想起来呢？”
“想起来再说想起来的话。”陈金福把烟灰往舱板上弹了弹，“想起来更好，咱送佛送到西，该送哪送哪。”
"还是送救济站吧，靖庐所那地方我听说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三娃子看刘东吃的挺香小声说道。
"到时候再说吧"，陈金福把最后一口烟吐了出来。
台岛的靖庐所是专门关押大陆偷渡客的。抓到偷渡上岸的人先送这里集中留置、等待到时候按金门协议遣返，管理很严，属于官方留置收容场所。
而救济站则是收留流浪老人、残障、无依人士的，属于民政系统的救济收容机构，规模不大。
之所以三娃子说靖庐所条件不好，因为那里虽然不是监狱，可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是个留置待遣的中转站。
那里人挤得满满的，像一筐捞上来暂养的鱼。水泥墙皮发潮起硝，地上常年湿漉漉的，墙角爬着黑霉，一排铁架大通铺躺二十几个人，一条薄毯子几个人轮着盖。
屋里没有正经桌椅，地上铺着旧草席，大半人白天都得在席子上盘腿坐好，不许随便躺着，不许扎堆私语。
而看守分两班轮守，腰间挂警棍，胸前挂哨子，皮鞋跟钉了铁掌，走在走廊里“笃笃”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动静。
门上是巴掌大的观察小窗，时不时就有一张脸贴上来巡视。规矩卡得妄死，一天定点点名六回，换班必点名，夜里睡觉脑袋必须露在被子外面，不能蒙头。
想上厕所，得捏着自己的号码牌凑到铁门边，小声喊：“报告长官，几号请求小号。”得到应允才能去，回来还要再报告一声，把牌子归位。
饭是统一由门口递饭口送进来的糙盒饭，分量管饱，油水很少。没有自由放风，只有每天固定一小段时间，在铁丝网围起来的狭小天井里站一站，晒几分钟太阳，铁丝网外头站着持枪岗哨。
一般偷渡上岸的渔民、私渡客，走完笔录、登记身份，就等着按金门协议，凑够一批人，统一送上遣返船，到金门、马祖交接。
但要是被怀疑有别的来头，像刘东这种的，就会单独隔进小隔间，单独讯问，不许跟旁人搭话，消息一点传不出去。
金福号劈波斩浪朝太平岛那边的渔场赶去，船头往上一翘，又重重砸下去，溅起的白沫子被风一卷，跟下雪似的往甲板上扬。
这船虽然老，但跑起来特别稳当，
两天功夫就跑了一半的路程，海面上天压得低，云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咸腥的湿气。
陈金福蹲在舵楼里把着舵，眯眼看了看前头的海面，回头冲甲板上喊了一嗓子：“二柱子，用帆布把那几箱网具盖上，今儿下午准把有雨。”
二柱应了一声，转头就看见刘东从舱里钻出来，脑袋上还缠着三娃子给他绑的红布条，脸色红润了不少，整个人都缓了过来。
他把手里的缆绳往甲板上一摔，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小青龙出洞了？昨儿还跟个死虾米似的蜷着，今儿就满地溜达了？底子不错啊。”
刘东摸摸后脑勺，讪讪地笑：“谁是小青龙，我这脑袋还是有点懵……”
“懵就对了。”
二柱凑过来，拿手拍了拍他肩膀，劲儿不小，拍得刘东一晃，“我跟你讲，你叫小青龙，这名字错不了。你想想，你在海上漂着，换别人早喂鱼了，就你这样的，指定是打鱼的出身。为啥？水性好呗。渔民嘛，天天跟海打交道，命硬。”
刘东皱着眉头想了想：“小青龙……我咋觉得不像名字呢？”
“艺名，打鱼的就不能有艺名了？”
二柱眼睛一瞪，说得跟真的似的，“你看咱福叔，大号陈金福，船上人叫他福叔；老蔫，大号李茂林，谁记得住？就叫老蔫。你小青龙，一听就是行家，打渔肯定是把好手，你看你手上的老茧。”
刘东被他这一通说得半信半疑，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老茧确实厚实，指根也硬。
二柱趁热打铁，往船尾一指：“行了小青龙，既然缓过来了，不能白吃饭。去，把船尾那堆缆绳盘了，盘整齐了，别跟猪大肠似的堆着。”
刘东“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往船尾走。三娃子从舱里探出半个脑袋，瞅着刘东的背影，又瞅了瞅二柱，嘴张了张没敢吭声。
二柱回头看见他，拿手指头点着：“看啥看？他自个儿乐意干，你没看他闲得慌？”
三娃子急忙缩回去了，二柱子小肚鸡肠，还特别不讲理，他有点怕他。但他打渔是把好手，福叔挺信任他，也让他管点事。
打那天起，金福号上的脏活累活就全归了“小青龙”。早上天不亮，二柱就在甲板上喊：“小青龙，起锚了，你去把锚链上的泥冲一冲。”
刘东揉着眼睛从舱里钻出来，光着膀子拎着水桶就去冲锚链，冰凉的海水浇在铁链子上溅一身泥点子，他也不恼，冲完了还拿手把链环一个一个抹干净。
中午日头毒，二柱靠在舱门口啃着干牛肉，冲刘东喊：“小青龙，舱底有几箱冰化了，你下去把水淘一淘，别把鱼货泡馊了。”
刘东就拎着桶下舱底，蹲在齐脚踝的冰水里一瓢一瓢往外舀，舀完了爬上来浑身都湿透，海风一吹直打哆嗦。
二柱咂咂嘴：“行，身子骨确实硬实，不愧是打渔出身的。”
傍晚下网，二柱把最沉的那头网绠往刘东怀里一塞：“小青龙，你力气大，你拽这头。”刘东吭哧吭哧地拽，二柱在旁边拿手搭着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使点劲儿，嘴里还不停：“对喽，就这样拽，你想想，你以前肯定天天干这个，肌肉有记性，脑子忘了手还记得呢。”
老蔫在旁边补网，实在看不下去了，拿梭子指了指二柱：“你这叫欺负人。”
二柱眼睛一翻：“我这是帮他恢复记忆。你看他这两天，脸色多好，吃得香睡得着，都是干活干的，是不是小青龙？”
刘东从网绠里抬起头，抹了一把汗，咧嘴一笑：“好像……是舒坦多了。”
老蔫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补网。
陈金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烟卷叼在嘴上，没吭声。二柱那点小心思他门儿清——船上多个人，二柱巴不得把自个儿那份活也推出去。
可话说回来，船上不养闲人，刘东这身子骨确实硬实，干起活来不惜力，让干啥干啥，一句怨言没有，有时候干完了还主动问二柱“还有啥要收拾的”。
二柱就等着这句话呢，立马把刷甲板、擦油桶、刮船底海蛎子这些破事全抖落出来，跟个地主老财使唤长工似的。
可陈金福也看出来了，刘东干活有条理。盘缆绳盘得整整齐齐，绳头拿麻线扎得一丝不苟。刷甲板知道顺着板缝刷，不横着乱来。最绝的是那天刮船底海蛎子，他找了把钝铲子，吊在船舷外头的小木板上，一铲一个准，海蛎子壳“啪啪”往下掉，连老蔫都蹲在旁边看了半晌，回头跟陈金福说：“福叔，这小子手上有准头，是块料。”
陈金福吐了口烟，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下了。
第三天晌午，金福号跑到了太平岛西北边那片老渔场，海水颜色都变了，发深发绿。
陈金福把舵交给老蔫，自己下了甲板，走到正蹲在船尾拿砂纸磨铁锚的刘东跟前。
“小青龙。”
刘东抬起头，这两天被二柱“小青龙小青龙”地叫顺了嘴，答应得脆生生的：“哎，福叔。”
陈金福蹲下来，瞅着他磨锚的手，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二柱说你以前是打渔的，你自个儿觉得呢？”
刘东停了手，拿砂纸在裤子上蹭了蹭，想了想：“手上是有点生，可有时候干着干着，就觉得熟了……就像昨儿盘缆绳，盘着盘着手自个儿就换了个花样，打了个结，我都没见过那种结，可手就是会。”
陈金福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结他看见了，是个双环扣，活头能抽紧，越挣越紧。
他没动声色，拍了拍刘东的肩膀站起来：“慢慢想，不急。先干活吧，二柱那边还等着下锚呢。”
刘东应了一声，低头接着磨。
陈金福往舵楼走，路过二柱身边时停了一步，二柱正靠在船舷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溜。陈金福拿脚尖踢了踢他：“差不多得了，别啥都指着人家。”
二柱把瓜子皮一吐，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帮他找记忆嘛。”
“你那是帮自个儿偷懒。”陈金福丢下这一句，走了。
二柱在后面嘟囔：“我咋就偷懒了，我这不是给他机会表现嘛……”转头又冲船尾喊，“小青龙，磨完了把锚链抹点油！”
刘东远远地应了一嗓子：“知道了二柱哥！”
二柱把瓜子往兜里一揣，得意洋洋地冲老蔫挤了挤眼。老蔫拿梭子敲了敲船舷，叹了口气，心说这船上算是来了个老实人，二柱可算逮着使唤的了。
太平岛渔场虽然远点，可海水底下跟赶集似的，鱼群一层摞一层。头一网下去，拖上来满满当当，带鱼、鲳鱼、马鲛，还有几条值钱的老鼠斑，在甲板上扑腾得水花四溅。
二柱乐得嘴咧到耳朵根，一边分拣一边嚷嚷：“小青龙，把冰舱门敞开了，这批货色好，得码整齐了。”
刘东这两天算是彻底放开了手脚，拽网、分鱼、码冰舱，干得满头大汗。码冰的时候知道把大鱼搁底层，小鱼搁上头，中间还拿碎冰隔开，老蔫蹲在旁边瞅了半天，回头跟陈金福说：“福叔，这是把好手。”
三天下来，冰舱塞得满满当当，实在是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陈金福拿脚踢了踢舱盖，估摸了一下分量，笑着冲舵楼喊：“老蔫，掉头，返程。”
返程船沉，吃水深，金福号跑起来比来时慢了不止一截，好在天公作美，海面上风平浪静。
过了黄岩岛，海面更平静了，蓝得跟块玻璃似的，一眼望出去十几海里，连个浪花都少见。
陈金福把舵交给老蔫，自己靠在舵楼门口抽闲烟，二柱在船尾上拿刀劈冻鱼当饵料，刘东蹲在旁边拿冲甲板，三娃子守着灶台熬绿豆汤，船上难得一片太平光景。
正消停着，二柱忽然抬头往船尾方向瞅了一眼，又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手搭凉棚望了一阵，扭头就往舵楼跑。
“福叔、福叔。”
陈金福烟卷一撂，从舵楼门口直起身来：“喊啥？海里蹦出金元宝了？”
二柱扒着舵楼门框喘了两口，拿手往船尾方向一指：“后头有条船，跟了咱们老半天了，我方才劈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走，去看看"。
陈金福眉头一皱，伸手从舵楼上摘下一副老望远镜，往船尾走去。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手慢慢转着调焦圈。海面上日头晃眼，远处那条船渐渐清晰，灰白色的艇身，尖头尖脑，桅杆上飘着一面蓝红白三色带太阳的旗子，非常扎眼。
陈金福脸色一变，“坏了，是菲鬼的巡逻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