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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路颠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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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路颠沛(第1/2页)
    从嘉丰市出来,越往东南走,山越多。
    盘山公路绕来绕去,像永远走不到头。肖克把车速压得很低,四十码、三十码,慢得像在爬。可就算这样,丁丽丽还是会被颠得皱眉,捂着胸口咳半天。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大多时候都昏睡着,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肖克每隔十几分钟,就要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呼吸,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车上备着氧气袋,醒着的时候她就吸一会儿,睡着了肖克也不敢拔,就那么轻轻放在她鼻子旁边。一袋氧气用不了多久,肖克算着路程,沿途遇到县城就停下来,去医院灌氧气,顺便让她歇几个小时。
    他不敢再住整夜的院。
    怕一住下,就再也走不了了。
    这天下午,车开进巴陵市境内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丁丽丽本来睡着,突然猛地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捂着嘴的指缝里渗出血来。
    肖克心里一沉,立刻打转向灯,往最近的出口开。
    巴陵市中心医院就在高速出口不远,是座地级市的三甲医院,楼很高,急诊大厅人来人往。
    这是第三家医院了。
    肖克抱着丁丽丽冲进去的时候,脚步已经稳了很多。他能熟练地跟医生说病史,说之前的治疗情况,说她现在的症状。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只有递病历的时候,微微发抖的指尖,泄露出他的慌乱。
    抢救室的红灯再次亮起。
    肖克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摸出烟盒,空了。
    刚才抱人的时候,烟盒掉在了车上。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抱着膝盖,盯着抢救室的门,眼神空洞。
    旁边的家属给他递了根烟,他道了声谢,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爱人?”旁边的家属是个中年男人,也是陪床的,叹了口气,“看着年纪不大,怎么病得这么重?”
    “癌症。”肖克声音很哑,只说了两个字。
    “唉,作孽啊。”男人摇摇头,没再多问。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哭喊声、推车的滚轮声,乱糟糟的。肖克却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
    他想起这半年来,从嘉州第一次咳血,到曲塘昏迷,再到现在的巴陵。
    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离死亡近。
    他像个在沙滩上筑城堡的孩子,拼尽全力想挡住潮水,可浪一次比一次高,迟早会把一切都冲垮。
    他知道的。
    他只是不想认。
    两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肺部转移灶进展很快,压迫到气管了,所以才会咳血、呼吸困难。”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很沉重,“现在的情况,不建议再赶路了。住院化疗的话,或许能延长两三个月。要是继续往回走,可能路上就……”
    后面的话医生没说,但意思很清楚。
    肖克沉默了几秒,问:“如果住院化疗,她会很痛苦吗?”
    “化疗肯定有副作用,恶心、呕吐、掉头发,这些都免不了。而且只是延长生存期,治不好。”
    “我知道了。”肖克点点头,“我进去跟她商量一下。”
    病房里,丁丽丽刚输完止血药,脸色白得像纸,正闭着眼休息。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肖克,扯了扯嘴角。
    “医生怎么说?”她问。
    “说可以住院化疗,能多留两三个月。”肖克坐在床边,如实说,“就是会有点难受。你想治吗?你想治,我们就在这儿住下。”
    丁丽丽轻轻摇了摇头。
    “不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化疗掉头发,吐得厉害,太丑了,也太遭罪了。我不想最后几个月,天天躺在病床上,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看着肖克,眼神很温柔:“肖克,我想体体面面地走。想回家,在自己床上走。”
    肖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好。我们回家。”
    他尊重她的选择。
    哪怕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他也尊重她。
    她骄傲了一辈子,爱美了一辈子,他不能让她最后走的时候,狼狈不堪。
    当天下午,肖克就办了出院。
    医生给开了止痛针、止血药、氧气袋,教了他紧急情况下的急救方法。“要是路上真不行了,就赶紧送最近的医院。实在赶不及……就尽量让她走得舒服点。”
    肖克把药都收好,说了声谢谢。
    他没敢问“赶不及”是什么样的。
    不敢想。
    从巴陵市中心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肖克没连夜赶路,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宾馆,开了间带窗户的房间。他把丁丽丽抱到床上,给她擦了脸,喂了点温水。
    丁丽丽精神居然还不错,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路灯。
    “肖克,”她忽然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明明能多活几天,却非要回家。”
    “不会。”肖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这是你的身体,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其实我也怕。”丁丽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脆弱,“怕路上就不行了,怕回不了家。可我更怕,躺在医院里,天天输液,到最后连跟你好好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用了点力气:“肖克,剩下的日子,我想跟你一起在路上。多看一眼风景,多跟你说说话,比躺在医院里强。”
    “好。”肖克声音发颤,“我们一起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天晚上,丁丽丽睡得很安稳。
    肖克躺在旁边的小床上,一夜没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遍遍地想:时间能不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哪怕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多一分钟也好。
    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
    往沅州方向走。
    巴陵到沅州,三百多公里,大部分是山路,不好走。肖克开得格外小心,遇到坑洼就慢慢绕,遇到减速带就停下来,慢慢挪过去。
    丁丽丽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过来,就跟他说几句话。
    “肖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白珍的灰产二楼,你那么瘦小就要为父亲筹备接近2万一盒的药。”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帅哥肯定也遇到事了,有机会要帮助他一下。”丁丽丽笑了起来,气息有点喘,“没想到,后来会嫁给你。”
    肖克也笑了笑,眼眶却热了:“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真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肯定很能干。”
    “那时候你欠了那么多债,我还以为你是骗子呢。”
    “是啊,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连吃饭都快没钱了,医院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以前的事。聊刚创业的苦,聊第一次赚钱的开心,聊拍婚纱照的那天,聊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特别好看。
    都是些旧日子,苦的甜的,混在一起,说起来都带着点暖意。
    说着说着,丁丽丽就睡着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肖克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这些回忆,以前是他的底气,现在是他的止疼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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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没有她的日子,他就得靠着这些回忆,一点点熬。
    中午的时候,车停在路边的小饭馆。
    肖克想下去买点热饭,刚解开安全带,就听见后座的丁丽丽哼了一声。他赶紧回头,看见她皱着眉,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是不是疼了?”
    丁丽丽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冷汗。癌细胞扩散带来的疼痛,开始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
    肖克赶紧找出止痛针,按照医生教的方法,手抖着给她打了一针。
    打完针,过了十几分钟,丁丽丽才缓过来一点,脸色好了些。
    “疼就跟我说,别忍着。”肖克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声音发紧。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肖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他恨自己没用。
    眼睁睁看着她疼,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饭也没心思买了。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就着早上带的馒头,啃了两口。干硬的馒头咽下去,噎得他胸口发疼。
    他以前总说,等生意好了,就带她吃遍山珍海味。
    现在生意好了,她却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下了。
    车继续往前开。
    下午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山景。
    丁丽丽醒了一次,看着窗外的雨,轻声说:“下雨了。老家的柚子树,该结果了吧?”
    “快了。等我们回去,正好能吃上。”肖克说。
    “嗯。”她笑了笑,“我还想吃妈腌的酸菜。”
    “回去就让妈给你腌。”
    一句一句,都是关于回家的话。
    她念了一路的家。
    肖克踩着油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可又不敢开快。怕颠着她,怕她撑不住。
    这种想快又不敢快的纠结,像一张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车终于开进了沅州市区。
    丁丽丽下午就开始发烧,脸颊烧得通红,呼吸也越来越重。肖克不敢再走,直接开车去了沅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第四家医院。
    急诊,挂号,抢救。
    流程熟得让人心酸。
    医生看完检查结果,摇了摇头:“家属,准备后事吧。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胸膜了,高烧退不下来,随时可能走。你们要是想回家,就趁现在还有口气,赶紧走。再晚,可能就走不了了。”
    肖克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脸色白得吓人。
    他以为至少能撑到下一个县城的。
    没想到,连沅州都快撑不过去了。
    “医生,能不能先稳住?哪怕稳住一天也行。”他的声音带着恳求,“我们想回家,离老家还有两百多公里。”
    “可以试试用强效退烧药,加营养针,暂时稳住体征。但只是暂时的,最多撑两三天。路上风险很大,随时可能心跳骤停。”医生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会很痛苦。”
    “用。”肖克没有犹豫,“只要能让她到家,怎么都行。”
    只要能回家。
    只要她能落叶归根。
    再大的风险,他都担着。
    丁丽丽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观察。
    肖克站在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她。她身上插满了管子,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透明的一样。
    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蹲在走廊里,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一路,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
    可听到“准备后事”那四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差点垮掉。
    原来真的要到终点了。
    原来他拼尽全力,也只能送她到这里了。
    夜里,护士出来说,烧退了点,人醒了一会儿,想见他。
    肖克赶紧换了衣服进去。
    丁丽丽躺在病床上,看见他进来,笑了笑。
    “又给你添麻烦了。”她说。
    “傻瓜,说什么呢。”肖克握住她的手,手还是烫的,“医生说烧退了点,明天我们就走,很快就能到家了。”
    “嗯。”丁丽丽点点头,“我能撑住。”
    她顿了顿,又说:“肖克,要是我真的在路上不行了,你别慌,也别难过。就把我带回家,埋在爸旁边,让我陪着他。”
    “别胡说。”肖克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能到家的,一定能。”
    丁丽丽没再争辩,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带着点不舍。
    她想说很多话。
    想告诉他以后要按时吃饭,别总熬夜;想告诉他别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想告诉他,别总一个人扛着事,多跟朋友说说。
    可她没力气说那么多了。
    只能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下辈子,好找一点。
    肖克陪了她半个小时,就被护士催出来了。
    重症监护室不能久待。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里面的人,一夜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墙上,眯了十分钟。
    做了个梦。
    梦见丁丽丽病好了,他们回到老家,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日子慢悠悠的,特别好。
    醒来的时候,脸上凉冰冰的,全是泪。
    第二天上午,医生评估了一下,说可以出院了,但路上一定要小心,出现紧急情况就就近送医院。
    肖克一一记下,办了出院手续,把丁丽丽抱上车。
    她比昨天更虚弱了,眼睛都懒得睁,靠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离落霞镇,还有不到三百公里。
    再走一天,就能到了。
    车开出沅州的时候,天放晴了。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丁丽丽脸上。她微微睁开眼,看着外面的田野,轻声说:“肖克,我好像闻到稻花香了。”
    “快到老家了,稻子快熟了。”肖克声音很稳,“再睡会儿,醒了就到家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嘴角带着点笑。
    肖克开着车,沿着国道慢慢往前走。
    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翻起一层一层的浪。
    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色,是丁丽丽从小看到大的景色。
    是家的方向。
    他以为最难的路已经走完了。
    他以为再撑一天,就能把她平平安安送回家。
    他不知道,更难的,还在后面。
    老天爷连最后这几百公里,都不想让他们顺顺利利地走完。
    下午的时候,丁丽丽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脸色紫青,嘴唇发乌。肖克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心里一紧,立刻往最近的清河县赶。
    清河县,离云市还有一百多公里,是回落霞镇的必经之路。
    这是第五家医院了。
    清河县人民医院,规模不大,却是离老家最近的一个县城。
    肖克抱着丁丽丽冲进急诊室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丽丽,再撑撑。
    就快到家了。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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