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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灯暖(第1/2页)
老屋的天,亮得早。
鸡刚叫头遍,肖母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去厨房烧开水,煮小米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顺着锅盖缝冒出来,模糊了老人泛红的眼睛。
她知道儿媳妇时间不多了。
昨天夜里看见儿子抱着人进门,丁丽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闭着眼,气若游丝,她当时就差点晕过去。可她不能哭,不能添乱。儿子已经够难了,她得撑住。
西屋的门虚掩着,肖克一夜没睡,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丁丽丽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轻轻站起来,走了出去。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醒了?”肖母转过身,擦了擦眼角,“粥快好了,给丽丽熬得很烂,等她醒了就能喝。”
“嗯。”肖克点点头,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柚子树叶子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丁丽丽嫁过来之后,一直念叨着要回来养老的地方。
现在她回来了,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肖克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从圣湖到落霞镇,两千多公里,五家医院,整整两个多月,从公司出来后,最后的130多天。
他拼尽全力,还是没能留住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走向生命的尽头。
早上七点多,丁丽丽醒了。
精神居然不错,靠在床头,能喝小半碗粥。
肖母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掉眼泪:“好孩子,可算到家了。都怪妈,没照顾好你。”
“妈,你别这么说。”丁丽丽笑了笑,伸手擦了擦老人的眼泪,“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回家了,就踏实了。”
“好好好,踏实了。”肖母抹着眼泪,一个劲地点头。
上午的时候,亲戚们就陆续来了。
大伯大伯母提着鸡蛋和红糖过来了,堂哥堂嫂也来了,进了屋,看见丁丽丽的样子,都红了眼。
大伯蹲在院子里抽烟,叹了口气:“好好的姑娘,怎么就病成这样了。真是作孽啊。”
大伯母抹着眼泪,进厨房帮肖母做饭,一边做一边哭。
丁勇是中午到的。
从清溪村赶过来,一看就知道走了不少山路,鞋上都沾着泥。他进了屋,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像瞬间老了十岁。
“爸,你来了。”丁丽丽看见他,笑了笑。
“哎,哎。”丁勇赶紧应着,声音沙哑,“爸来了,爸看看你。”
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怕自己粗糙的手掌,蹭疼了她。
丁勇就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一句话都没说,眼泪却砸在了地上。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疼到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不容易看着她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好了,却遇上这种事。
他宁愿生病的是自己。
宁愿替女儿遭这份罪。
下午的时候,街坊邻居也都来了。
提着鸡蛋,拎着米面,都是乡里乡亲的心意。屋子不大,站满了人,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话,怕吵着病人。
丁丽丽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过来,就跟大家点点头,笑一笑。
肖克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喂水,擦汗,接尿,什么都做。
亲戚们劝他去歇会儿,他摇摇头,说“我不累”。
他怎么会累呢。
能守着她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他舍不得睡。
傍晚的时候,人少了点。
丁勇把肖克叫到院子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
“肖克,”丁勇的声音很沉,“这是爸这些年攒的钱和建完房子后剩下的钱,一共二十三万二。给丽丽治病用。要是不够,爸再去借。”
肖克赶紧推回去:“爸,不用,我们有钱。你自己留着花。”
“拿着。”丁勇把钱塞给他,眼眶通红,“这是爸的一点心意。丽丽是我女儿,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肖克看着老人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把钱收下了。
“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丽丽的。”
“嗯。”丁勇点点头,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夜里,亲戚们都去隔壁大伯家歇着了。
屋里只剩下肖克和丁丽丽两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银白一片。
心电仪是下午镇卫生院的护士来装的,滴答滴答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丁丽丽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房梁,眼神很清明。
像是攒了一整天的力气,就等着夜里,跟肖克说说话。
“肖克,”她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肖克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两只手捂着。
“你看,还是家里好吧。”丁丽丽笑了笑,“安静,踏实。”
“嗯,家里好。”肖克点点头,喉咙发紧。
“我就想在家里走。”她轻声说,“在自己床上,有你陪着,有妈在,有我爸在。我不害怕。”
肖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别过脸,快速擦掉,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别说傻话,你会好的。等养好了,我们就在家住下,种点菜,养几只鸡,好不好?”
“好啊。”丁丽丽顺着他的话说,像是真的信了一样,“我想在院子里种点月季,再种点青菜。你爱吃的小油菜,还有空心菜。”
“好,明天我们就种。”
“还要养几只小鸡,等长大了,下蛋给你吃。”
“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以后的日子。
好像病会好,好像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说着说着,丁丽丽就喘了起来,呼吸有点急。
肖克赶紧给她吸氧,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
歇了会儿,丁丽丽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认真。
“肖克,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
“你说,我不生气。”
“我……我给落落打了个电话。”丁丽丽看着他的眼睛,“我把你托付给她了。”
肖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丽丽……”
“你听我说完。”丁丽丽打断他,“落落是个好姑娘,喜欢你很久了。她细心,温柔,能照顾好你。我走了以后,你别总一个人扛着,试着接受她,好不好?”
“我不要别人。”肖克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我只要你。丁丽丽,我只要你。”
“傻瓜。”丁丽丽笑了笑,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我陪不了你一辈子的。你还年轻,日子还长,总不能一个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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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一个人过。”肖克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你就够了。这辈子有过你,我就知足了。”
丁丽丽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就是这么轴,这么认死理。
所以她才放心不下,才要提前安排好。
“肖克,”她轻轻说,“你要是真的念着我,就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别糟蹋自己,别做傻事。”
“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在地下,也不安心。”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也别恨任何人。不怪医生,不怪命,不怪老天爷。生老病死,都是常事。我只是运气不好,走得早了点。”
“以后……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试着接受。别总想着我。忘了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高兴。”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些话,她憋了很久了。
从嘉州住院的时候就想说,一直没说出口。
今天夜里,趁着清醒,终于都说出来了。
肖克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打湿了床单,晕开一大片。
他想说我不答应,想说我就要你,想说你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别人。
可他看着丁丽丽恳求的眼神,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怕她走得不安心。
怕她闭不上眼。
他只能点头,一边哭一边点头。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他声音哽咽,“我会好好的,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做傻事。你别担心我。”
丁丽丽看着他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真乖。”她轻轻说,像哄小孩一样。
心电仪滴答滴答地响,跳得还算平稳。
丁丽丽歇了会儿,又有了点力气。
她看着肖克,眼神很温柔,带着浓浓的不舍。
“老公,”她忽然喊了一声。
这一声老公,喊得很轻,却很清晰。
以前她很少这么喊,总觉得不好意思,大多时候叫他名字,或者喊“肖克”。只有偶尔撒娇的时候,才会喊一声老公。
肖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在。”他哑着嗓子应。
“我就陪你到这了。”丁丽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往后我不在,你要好好的,不要做傻事,不要恨任何人,要学着去喜欢别人。答应我,好吗?”
她又问了一遍。
像是要得到一个确定的承诺,才能安心走。
肖克紧握着她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床前的心电图谱抖得厉害,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边哭边用力点头,头点得很用力,仿佛只要答应得够认真,妻子就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答应,我都答应。丽丽,你别走好不好?再陪陪我……”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像被揉烂的纸。
丁丽丽看着他哭,也跟着掉眼泪。
她也舍不得啊。
舍不得这个男人,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刚刚好起来的日子。
可她没办法。
死神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挣不脱。
苍白的脸上,她努力挤出一个笑。
亲耳听到那声答应,她像是了却了最大的心愿,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眼角的泪水,顺着鬓角滑下去,浸湿了枕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辈子……嫁给你……我值了。”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飘在空气里。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心电仪的声音突然变了。
从规律的“滴答”,变成了刺耳的长鸣——
“滴——”
屏幕上,起伏的波形瞬间拉平,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再也没有波动。
肖克握着的那只手,猛地垂了下去。
温温热热的触感,瞬间凉了下来。
他愣住了。
有那么几秒钟,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呆呆地看着心电仪上的直线,看着丁丽丽闭着的眼睛,看着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世界突然安静了。
心电仪的长鸣,窗外的虫鸣,厨房的钟摆声,全都消失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自己的心跳,轰隆隆的,震得耳膜发疼。
“丁丽丽?”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床上的人没应。
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像睡着了一样。
“丽丽?”
他又喊了一声,稍微大了点。
还是没应。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越来越凉。
肖克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走了。
丁丽丽走了。
那个陪他吃苦、陪他创业、陪他走过最艰难日子的女人,那个他发誓要疼一辈子的妻子,永远地离开了他。
“丁丽丽!!”
他嘶吼出声,声音大得划破了老屋的寂静,撞在土坯墙上,弹回来,碎得四分五裂。
“丽丽——!”
他扑在床上,抱着她渐渐冰凉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又绝望的呜咽。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这一路,从嘉州到曲塘,从巴陵到沅州,五次抢救,无数次病危。他以为自己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准备都是假的。
心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疼得他恨不得跟着她一起去了。
隔壁屋的人听见喊声,都冲了进来。
肖母跑在最前面,看见心电仪上的直线,看见儿子抱着儿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腿一软,当场就晕了过去。
“妈!”堂嫂赶紧扶住她,掐人中,喊医生。
丁勇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女儿,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下。老泪纵横,却哭不出声音。
大伯母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掉。
一屋子的人,哭声此起彼伏。
整个老屋,瞬间被悲伤淹没了。
夜还很深,月亮藏进了云里。
院子里的柚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低声哭泣。
这一晚,落霞镇的很多人都听见了肖克的哭声。
绝望,压抑,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谁都知道,那个沉稳靠谱的肖老板,那个天塌下来都能扛住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的前半生,所有的奋斗,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温柔,都跟着丁丽丽的离开,一起埋进了这深夜里。
往后的路,再长,再远,都只剩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