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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送君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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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送君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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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上元节,汴京皇城还笼罩在新春的静谧之中,寒意亦褪去了不少。连日的积雪在琉璃瓦与宫墙角隅悄然消融,只于青石砖缝隙与背阴处留下深暗的湿痕。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蓬莱殿内洒下斑驳光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萧砚醒转时,鼻尖先触到一缕熟悉香气,是枕边人肌骨间的温软气息,以及融着殿内暖炉烘出的淡香,更有一丝属于昨夜缠绵的余韵,端是教人沉溺。
    他微微侧头,看见姬如雪已然醒了,正支着肘,静静望着他。她一双清眸映着晓光,澄澈似秋水,清冷如仙。
    锦被滑落至她腰际,露出一段光滑的肩颈和寝衣下起伏的丰柔曲线,肌肤白皙,上面还缀着几点浅绯痕印,如雪中落梅,惹人注目。
    “醒了?”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宁静,又或是吵到了萧砚尚未清醒的意识,眼神里流淌着一种只有他能懂的温软。
    “嗯。”萧砚应了一声,嗓音同样低沉。
    他伸出手,先拂过她颊边散落的青丝,将那缕墨发别到耳后,指腹却贪恋的在她细腻温热的脸颊和颈侧流连片刻,感受着那肌肤之下平稳的生命力。
    她的气色极好,孕育和生产并未损她分毫,反而添了几分饱满的风韵,像熟透的蜜桃,诱人采撷。
    他的手掌下滑,隔着丝滑的寝衣,在她腰臀处不轻不重的按揉着。
    “岱儿昨夜可闹你?”萧砚问,目光却仍胶着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和随意。
    姬如雪被他揉得身子微软,顺势更贴近他怀里,手指无意识抵在他寝衣襟口处露出的一小片胸膛上。
    “没有,乳母带着,很安稳。”她微微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倒是你,昨夜批阅奏折到那般晚,也不知爱惜身子。”语气里含着几分嗔怪,当然更多的是心疼。
    萧砚低笑一声,揽住她腰肢的手臂收紧,让她完全贴合自己。“积压了些事务,眼看南边……总要先理出个头绪。”
    姬如雪眼波流转,便似嗔似笑的睨他一眼。
    萧砚的脸皮向来都厚,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轻颤,只是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发,转而嗅着她颈间的暖香,声音更沉,“今日无事,正好多陪陪你们。”
    言语间的暗示,和他身体的变化一样清晰。
    他空闲的那只手已探入锦被,抚上她光滑的腿侧,缓缓向上。
    姬如雪呼吸微微一促,脸颊染上薄红,却没有抗拒,只是抬起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
    “国事为重……”她轻声说,语气却已软了下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我和岱儿都好……”她主动仰起脸,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像羽毛拂过,却顷刻点燃燎原之火。
    萧砚回应着,手掌在她身上探索着熟悉的柔软与起伏,引得她细微颤抖,轻哼出声。晨光似乎都变得暧昧升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婴儿响亮却不算吵闹的啼哭声,伴随着乳母轻柔哼唱摇篮曲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朝着寝殿方向而来。
    紧接着,是广目天刻意提高,带着几分尴尬与惶急的通传声:“陛下,贵妃,太子殿下醒了,吵闹个不停,皇后也哄不住,乳母说……太子这是想见父皇了……”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姬如雪轻轻推了推萧砚的胸膛,气息有些不稳:“定是阿稷醒了要找父皇……方才鱼尚宫似乎也提过,皇后娘娘那边早已起身了。”
    萧砚动作停住,深吸了一口气,额头抵着她的颈口,无奈的低笑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眼底的欲念缓缓褪去,换上几分人父的温和。“这小家伙,醒得真是时候。”
    姬如雪拉好寝衣,面颊绯红地睨了他一眼,迅速起身下床,取过外袍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朝外应道:“把太子抱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乳母抱着裹在明黄色绣龙襁褓里的李明昭走了进来。
    六个月大的孩子,小脸胖嘟嘟的,哭声却响亮的很,一双酷似萧砚的黑亮眼睛正好奇转动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看到床上的萧砚,竟顿时止哭,挥舞着小胖手,瞬间就咧嘴笑开。
    乳母低着头恭敬行礼:“陛下万福,娘娘金安。太子殿下刚喂过奶,精神头好得很,就是哄不住,像是想陛下了……”
    萧砚看着儿子,又看了一眼正背对着他整理衣裙、耳根仍泛着红晕的姬如雪,摇了摇头,不由失失笑了下,将那未尽的缱绻悄然压下。他朝乳母伸出手:“给朕抱抱。”
    乳母小心翼翼的将孩子递过去。萧砚接过沉甸甸的儿子,动作熟练的托在臂弯里。
    阿稷到了父亲怀里,马上就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只小手胡乱的抓住了萧砚垂落的一缕头发。
    “哎哟,小东西,手劲倒不小。”萧砚笑着,任由儿子抓着,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姬如雪整理好仪容,转过身来,看着父子俩的互动,眼底满是温柔。她从乳母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细心地替阿稷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软语道:“阿稷,松开父皇的头发。”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又或许只是被吸引了注意力,松开了手,转而想去抓姬如雪手中的帕角。
    这时,另一名乳母也将次子李岱抱了进来。李岱比哥哥安静些,同样白白胖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打量着四周。
    萧砚抱着阿稷,走到乳母身边看了看小儿子,笑道:“岱儿倒是像个斯文先生。”
    姬如雪也笑了:“兄弟俩性子是不太一样。”
    正说着,殿外再次通传,皇后领着女官到了。
    女帝今日只一身绯色宫装,外罩银狐裘坎肩,凤眸流转间威仪自成。
    她步入殿内,看到萧砚正抱着咿呀学语的李明昭,姬如雪在一旁逗弄着乳母怀中的李岱,画面和睦,她唇角亦微微上扬。
    “陛下,雪儿。”她出声招呼,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变得柔和。
    随即,她看向萧砚怀中已然破涕为笑、正抓着他衣襟玩的儿子,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歉意,“阿稷一早醒来便闹腾得厉害,乳母和宫人们都哄不住,非要找父皇。臣妾实在无法,只得抱他过来,扰了陛下和雪儿清静了。”
    她语气自然,带着几分家常的抱怨,倒并无太多拘谨。
    萧砚抱着儿子失笑:“这有什么。朕的儿子想朕了,过来便是,何来打扰之说。”
    他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小家伙,举高了逗弄。“看来我们阿稷是个有主意的,这么小就知道认人了。”
    阿稷咯咯直笑,小手胡乱抓着萧砚束发的玉簪。
    “陛下,莫要惯坏了他。”女帝声音带着笑意,目光扫过姬如雪,微微颔首示意。
    “无妨,小孩子活泼一些好。”萧砚放下儿子,便见阿稷扭动着身子,朝着女帝的方向伸出小手,嘴里“啊啊”的叫着。
    女帝见状,眼底笑意更深,自然上前,从萧砚手中接过儿子。小家伙到了母亲怀里,立刻依赖的偎依上去,小脑袋蹭着母亲的颈窝,瞬间安分了不少。
    “看来还是皇后有办法。”萧砚笑道,趁势低头让姬如雪替他整理被儿子抓乱的头发。
    姬如雪也不由弯眸:“阿稷这是知道皇后疼他呢。”
    萧砚笑笑,看向女帝,“可用过膳了?一同吧。”
    “好。”女帝颔首,目光扫过殿内陆续到来的诸人,“都别站着了,一同用些。也去请一下其他娘娘,今日天气好,正好陪陛下一起暖暖身子。”
    早膳设在小花厅,菜式精致却不算奢靡。陆续的,众妃嫔依次入厅,殿内便顿时热闹起来。
    降臣来得不早不晚,一身水红色宫装,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她袅袅娜娜的行了礼,目光在萧砚身上流转一圈,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得有点长:“陛下今日眉目含春,气色真好……”
    调侃完后,趁着女帝和雪儿正低头逗弄摇篮中的孩子,她施然选了个在萧砚旁边的位置坐下,手肘支在案上,指尖轻轻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看似随意,眼波却像带着小钩子盯着萧砚,“可怜臣妾昨夜独守空帷,数着更漏,听着殿外风声,总觉得枕衾间冷得很呢……”
    萧砚正拿着一份汴京邸报看着,闻言抬眼瞧她,见她身子微微前倾,宽大的宫袖掩唇,那双桃花眼潋滟生波,撩人的很。
    他不由失笑,顺势握住她案下探来的纤指,在掌心轻轻一捏,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只容二人听见:“你若是觉得冷,朕记得漠北上次进贡了几张极好的火狐皮,最是暖和,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降臣嗔了他一眼,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看着他那一副故作不解的正经模样,她又恼又痒,但眼波横流,只是微微倾身,声音只是更添几分软糯:“臣妾要的是,能暖到心里去的……”
    萧砚闻言,仍然只是一本正经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哦?那爱妃且说说,怎样才算暖到心里去?莫非是嫌朕前几次不够尽力?还是说,爱妃又想像上次那般,才讨得三分暖意,便娇声求饶,非要唤……”
    降臣的脸颊瞬间飞红,似晚霞浸染。她羞窘的欲撤回手,眼睫急颤,飞快瞟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啐道:“姓萧的,你再浑说,我可真要恼了!”那语气又羞又急,却更添风情。
    萧砚却偏拽着她的手不丢,降臣又恼又急,狠狠踩了一下萧砚的脚背,却是终于在女帝抬眼望来的瞬间,若无其事的抽回手,端坐如常,然后恨恨瞪了萧砚一下,将位子拉开了许多。
    这时蚩梦几乎是蹦跳着进来的,身上银饰叮咚作响。她先规规矩矩的向萧砚、女帝和姬如雪行了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凑到摇篮旁边,小声惊叹:“哇,岱儿好像又胖了点,好可爱!阿稷,阿稷,看小姨这里!”她做着鬼脸,成功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萧砚便不由笑道:“朕看你比阿稷还好动些。过来坐好,先用膳。待会儿有你陪他们玩的时候。”
    蚩梦吐了吐舌头,乖乖在姬如雪身边坐下。
    述里朵与耶律质舞一同缓步走入殿中。前者今日穿着一身深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从容向萧砚和女帝见礼后,便安然入座。耶律质舞乖巧的跟在母亲身后,接过宫人递来的茶点时,还不忘道谢。
    述里朵与女帝随口闲话近日天时与育儿琐细,又同萧砚聊了聊漠北上下返草原事宜,落落大方,浑若天生惯于此等场合,既不拘谨,亦不张扬,却自然成为焦点。
    千乌帮着广目天等女布菜,不忘记着萧砚的忌口,低声对她们吩咐了几句。
    这时巴戈与李存忍相偕而入,二女虽都只着一袭绛色宫装,却如一对姐妹花般,眉眼间俱是带着几分野性的沙陀轮廓,明艳照人,她们分别向帝后行礼后便自然相邻而坐,甚是低调。
    众人各自安坐,殿内一时只有茶盏轻碰与低声交谈的声响。
    萧砚目光掠过殿内诸美,妻妾在侧,儿女相伴,虽身份各异,此刻倒也气氛和睦。
    他便执匙轻啜一口羹汤,语气随意说道:“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汴河两岸已备下灯会,宫中也会在宣德楼设宴,与民同乐,燃放烟火。届时,你们都一同登楼赏玩。”
    众人闻言,面上皆露出喜色与期待。蚩梦更是拍手道:“太好了,窝早就听雪儿姐姐说中原的上元节最最热闹。”
    萧砚微微一笑,目光温煦的掠过众人,最终停在了蚩梦脸上。他语气放缓,声音里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你能喜欢,自是最好。只是……南征在即,军务繁杂,黔国公与国夫人不日便要启程返回娆疆,筹备粮草军政诸事。此番怕是赶不上与你共度这上元佳节了。”
    话音落下,方才欢快的气氛微微一凝。蚩梦脸上的笑容霎时顿住,明亮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唇角努力想维持一点弧度,却终究缓缓垂下,只低低“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衣袖,任谁都看得出那满腔期待化作的失落与不舍。
    这倒并非萧砚扫兴,南征之事早已定下,蚩离也早就请辞,若非萧砚想让蚩梦与父母多相处一段时日,蚩离和鲜参早就该回去了,君不见漠北上下早在大朝会的第二日便启程回返大定府了,蚩梦也自然知晓这个道理。
    最终还是女帝轻轻一笑,将话题转开,说了些琐事,才方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早膳后,萧砚适时起身,瞥了一下蚩梦,语调恢复朗澈:“时辰尚早,久坐无趣。不如去射箭场活动活动筋骨?”
    众女自然称是,气氛随之松动,三三两两移步至宫中专设的小校场。
    但见场地开阔,远处箭靶林立,兵器架上的一张张良弓被擦拭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一旁羽箭整齐排列,箭簇寒芒微闪。
    萧砚卸去外袍,取了自己那张特制的大弓,试了试弦力。他身姿挺拔,引弓搭箭的动作流畅而稳定,目光锐利地望向百步外的箭靶。松弦,箭去如流星,笃的一声,正中靶心。引来一阵低低的喝彩。
    他射了几箭,便笑着看向众人:“谁愿来试试?”
    巴戈第一个应声,她挽着宫装的袖口,取了一张弓,也不多言,挽弓便射,动作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箭矢精准地钉入靶心偏上位置,劲道十足。
    李存忍稍显沉默,也选了一张弓。她的动作更显内敛,却异常稳定,一箭射出,亦是中的,只是位置更追求精准。
    就连女帝也含笑试了一手,她箭术本就不凡,虽久居深宫,显得手生了些许,但底子犹在,数箭连发,风范依然。
    最令人诧异的是述里朵,她居然并未选择步射,而是命人牵来一匹御马。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成熟矫健的身段在马背上展露无遗,双腿轻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她便在颠簸中挽弓,瞄准,发射。
    箭矢破空,虽未中靶心,却也牢牢钉在靶上,引得众人喝彩,而马匹跑出一段距离后,她便勒缰回转,面容沉静,气息都未见太大波动,显是精于此道。
    萧砚见状,朗声一笑:“好!朕也有些时日未曾好好活动筋骨了。”
    言罢,萧砚亦命人牵来自己的坐骑。他翻身上马,接过千乌递上的大弓,纵马奔驰。但见他在疾驰中忽然侧身,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嗖”的一声,那箭竟将远处靶心上原本插着的箭矢从中劈开,精准的钉入红心!
    校场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女帝眼中掠过赞赏之色,巴戈更是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崇拜之情。李存忍虽仍安静而立,但紧抿的唇角也微微松动。千乌含笑颔首,轻声对身旁的妙成天等女赞道:“陛下英姿,更胜往昔。”
    唯有降臣慵懒的仰在不远处的躺椅上,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校场中的热闹,顺手拈起一枚果脯送入口中,闭着眼晒太阳,仿佛这场精彩的骑射比不过她眼前阳光的温度。
    另一边,姬如雪陪着蚩梦站在廊下旁观。她看着马背上那个挺拔如松、引弓如月的身影,唇角不自觉漾起温柔的笑意,眼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柔情。
    蚩梦本有些闷闷不乐,当下却是看得目不转睛,方才的低落情绪被眼前景象驱散,她下意识地扯了扯姬如雪的袖子,小声惊叹:“雪儿姐姐,你快看!小锅锅他……他真的好帅啊!”
    “我知道。”雪儿笑着应声。
    萧砚勒马回转,来到述里朵面前,目光中带着欣赏:“贤妃骑射,英姿飒爽,当真不让须眉。”
    述里朵早已下马等候,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欣喜光彩。但她只是抬头望向萧砚,笑着摇头:“臣妾这点微末技艺,不过是草原儿女的本能。方才见陛下箭出如神,一箭破的,才是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神射之技,臣妾心悦诚服。”
    萧砚当时哈哈大笑,倒是很满足述里朵对他的奉承。
    时近午时,阳光变得温暖明亮,宫苑内的射箭闲趣渐歇。宫人们安静上前接过弓矢,照料马匹。
    萧砚并未急于让众人散去。他目光扫过场边,最终落在那个虽然被方才精彩射艺暂时吸引、但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怅然的身影上。他缓步走向廊下,声音温和却足以让周遭都听见:“蚩梦。”
    蚩梦闻声抬起头。
    萧砚停在她面前,极为自然的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细小飞絮:“今日午间,朕于宫中设下家宴,为外舅二人饯行。你可是主角,待会儿宴上,得多陪他们喝两杯娆疆的甜米酒才好。”
    蚩梦微微一怔,望着他带笑的眼睛,哪里不知萧砚一直在关注着她的情绪,她心中瞬间一暖,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萧砚这才抬眼,环视在场诸女,笑道:“今日射艺切磋,诸位爱妃都展露了身手,正好一同赴宴,也算为黔国公与国夫人饯行。”
    女帝率先颔首,温声道:“陛下安排甚是妥当。”姬如雪已走到蚩梦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巴戈、李存忍等人自然也敛容应下。千乌不需吩咐,已悄然示意身后女官,先行前往打点布置。
    萧砚这才示意众人动身,且一行人也并未浩荡行进,而是三三两两,说着方才校场上的趣事,沿着宫苑小径,朝着设宴的宫殿迤逦而去。
    宴席设于垂拱殿内,虽无过量金玉装点,但器皿精致、菜肴讲究,氛围庄重,显是对黔国公夫妇的格外礼遇。
    席间,萧砚与蚩离对饮了几杯。蚩离言行仍恪守臣礼,恭敬持重,并未因翁婿关系而有丝毫逾越。
    鲜参倒是爽朗些,笑着对蚩梦道:“在宫里要听话,好生侍奉陛下和皇后娘娘,与贵妃她们也要和睦相处。”她又看向姬如雪,“姬姑娘,我家这闺女性子跳脱,有劳你平日多包容、多关照了。”
    姬如雪微笑应道:“夫人言重了,蚩梦天真烂漫,大家都很喜欢她。”
    鲜参拍了拍女儿的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和你老爸还等着抱外孙呢,你可要加把劲。”
    蚩梦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嗔怪的看了母亲一眼,偷偷去瞥萧砚,见对方正与父亲说话,似乎没留意,这才稍稍安心,心底却因离别在即,更多了几分酸楚,眼底也悄悄湿润起来。
    宴毕,女帝与降臣等诸女散去后,萧砚邀蚩离至御园散步,蚩梦与姬如雪则陪鲜参稍后随行。
    园中积雪新扫,石径洁净,清冷空气中梅香暗浮。
    萧砚负手而行,侧首看向身旁稍后半步的蚩离,语气温和:“外舅,此间并无外人,不必如此拘礼。朕还记得当初在娆疆山林之中,与你和外姑围火夜谈、共商对策的情形。那时你称我一声‘萧兄弟’,朕倒觉得更为自在。”
    蚩离闻言,步伐微顿,脸上露出一丝感慨的笑意,却仍坚持微微欠身:“陛下厚爱,臣心领了。然礼不可废,陛下如今君临天下,威加海内,臣更不能因旧日情分而失了为臣的本分。”
    萧砚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外舅果然还是这般执拗。也罢,随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回返娆疆,路途遥远,定要多保重身体。”
    “劳陛下挂心。臣与鲜参身子都还硬朗,惯走山路,陛下不必担忧。”蚩离的回答依旧恭敬,但语气较之宴席上明显松缓了几分。
    “娆疆情势,朕是放心的。”萧砚颔首,声音沉稳,“这些年,外舅抚慰各部,推行教化,促汉娆交融,功在社稷。朝廷记得你的功劳。黔国公之位,世镇云南,土流并治之策,乃国之常策,绝非虚言。日后若有需朝廷支持之处,外舅只管直奏于朕。”
    “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定当竭尽驽钝,永镇南疆,以报陛下天恩。”
    萧砚微微点头,目光投向远处覆雪的松枝,话锋随之转入正题:“既如此,朕便与你直言。南征在即,外舅所领南路军,关乎大局,却又与中、东两路大为不同。”
    蚩离神色一凛,身体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请陛下示下。”
    “此次南征,南路偏师,重在策应。娆疆军马,长于山林,熟谙地利。朕要你自南向北,出兵扰敌之后方。楚、闽等地,山峦叠嶂,河道纵横,正是你用武之地。”
    萧砚语速平稳,将战略意图娓娓道来:“或袭扰其粮道,使其首尾难顾;或利用地形设伏,歼其有生之力;或以巫蛊之术,制造恐慌,乱其军心。总之,要让江南诸镇后方不得安宁,无法全力支援江防。同时,务必保障我军自南向北进军路线之畅通。此为其一。”
    “其二,需与中路王宗侃部、东路贺瑰部密切呼应。进军时机、攻击方向,务必要协调一致,形成夹击之势。军情传递,至关重要。朕已下令沿途驿站加派人手,确保你部与中枢、与友军联络畅通。”
    蚩离仔细听着,沉吟道:“陛下圣明,所谋深远。臣已整训各部族勇士,粮草军械亦加紧调配。只待陛下令旨,便可率军自五尺道、夜郎道东出,兵锋直指楚地西南,亦可南压闽、吴边境。必使其后方震动,不得安枕。”
    “很好。”萧砚目光掠过园中景致,语气放缓了些,“待江南平定,岭南刘氏、静海军那边,或许还需借重你在西南配合。岭南各族杂处,情况复杂。若要经略,宜缓不宜急。且岭南气候湿热,北兵恐难适应,或可多用当地土兵。四海一家,并非虚言。”
    蚩离神色一肃:“陛下胸怀四海,臣感佩。但凡有所驱策,蚩离及娆疆各部,定当效命。”
    “此言甚善,届时还需外舅多建言献策。”萧砚认真听完,面露赞许,又问,“如此调度,各部族可有异议?或有难处?”
    蚩离道:“托陛下洪福,改土归流之策虽初行,然恩威并施,多数部族已知朝廷仁德与决心,颇愿效命。纵有少许杂音,臣亦能弹压。并无难处,请陛下放心。”
    “好。”萧砚点头,“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有利于战局之事,可不必事事奏报,先行处置。后续粮草军需,朕已敕令蜀地转运使徐延琼优先保障你部,绝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谢陛下信任!”蚩离躬身,语气凝重,“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必竭尽全力,为陛下扫清南疆障碍!”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萧砚偶尔会问及岭南风物,似对更南方的土地亦有考量。蚩离皆据实以答,并提出一些基于当地民情的谨慎建议,翁婿之间,其人却始终保持着臣子的本分。
    走在后面的鲜参拍了拍蚩梦的手,“瞧陛下与你父亲说得投契,我也就放心了。你在宫中定要安分守己,莫要使性子。”
    蚩梦闷闷道:“我何时使过性子…”
    鲜参笑了,“自己的闺女,我还不清楚?陛下和皇后宽厚,其他娘娘也和气,这是你的福气。只是.”她压低声音,“你也该争口气,早日为陛下生个一儿半女。我与你老爸,还盼着做外公外婆呢。”
    蚩梦霎时再度红了脸,“老妈你又说这个……”
    鲜参拉着蚩梦的手,只是又道:“……宫里规矩多,不比我们娆疆自在,你老爸虽是个木头,但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凡事多听多看,少说话。等南边事了,你老爸和我有机会就来看你。”她说着,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红。
    蚩梦咬着唇,强忍泪意,只是点头。
    姬如雪在一旁温言道:“夫人放心,蚩梦在宫中一切安好。待战事平息,交通顺畅,往来便会容易许多。”
    鲜参感激地看了姬如雪一眼:“有姬姑娘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蚩梦年轻不懂事,多亏姬姑娘照拂。”
    “夫人言重了。”姬如雪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也有些感伤,只是牵起蚩梦的手。
    日头偏西,为显郑重,萧砚特命摆开銮驾,亲送蚩离一行至汴京码头。
    御前禁军肃立道旁,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仪仗虽不至全副,但龙旂、节钺、金瓜武士一应俱全,彰显着天家威仪与萧砚对这位镇南藩岳的格外恩遇。
    官船早已泊稳,随行护卫与仆从皆垂手恭立,静候旨意。
    简单的送行仪式过后,离别的愁绪愈发浓重。蚩梦望着父母,强忍多时的泪水终是滑落。她快步上前,投入鲜参怀中,声音哽咽难言:“老妈……老爸……你们一定要保重……”
    鲜参紧紧搂住女儿,轻拍她的背脊,语声亦不禁微颤:“莫哭,傻闺女。老妈和老爸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在宫里安好,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了。”
    蚩离凝望着妻女,严肃的面容线条柔和了些许。他上前一步,当下却不可能再随意去拍女儿的脑袋了,只是叮嘱道:“要好好听从陛下和皇后教诲……”
    旋即,他转向萧砚,于凛冽江风中撩袍欲拜。萧砚却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阻其全礼,温声道:“外舅一路珍重。朕在汴京,静待佳音。”
    蚩离目光炯然,重重点头,沉声应道:“陛下放心,臣必竭尽所能,定不负圣恩!”
    言毕,他便不再多言,毅然转身,携着一步三回头的鲜参,踏上了跳板。
    船帆徐徐升起,吃满了风。官船解缆,缓缓离岸。
    蚩梦倚在萧砚身侧,望着那船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萧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码头的风更大了,卷动着龙旂袍袖,猎猎作响。
    萧砚遥望南方,目光越过滔滔河水,落在那片即将被他涤荡的广袤疆土。怀中的蚩梦轻声抽噎着,离愁与家国重任,在这冬日的午后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口。
    江风浩荡,送君远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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