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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冲到南京城
」提督叫我来巡山呐,咿儿哟咿儿咿儿哟。」
「寻了南山我寻北山呐,咿儿哟咿儿哟。」
京岘山下,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正沿着官道走着,队伍拉得有些长。
后面一个矮个子绿营兵一边拿手扇着风,一边把长枪的尾部杵在地上当支点,拖着身子往前挪:「咱们的外委把总大人今儿个是不是有些太高兴了些?哼曲都哼了一路了。」
他身旁的高个同伴喘着粗气,道:「他昨天收到家里人的来信了,说他媳妇怀胎十月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所以就乐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
矮个子绿营兵恍然大悟,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眨了眨眼:「可外委把总和咱们出来都一年了吧,这时间是不是有点对不上?」
高个绿营兵扭头和矮个子绿营兵对视了一眼,又一同看向不远处那个开心的背影。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吧。」
外委把总倒是不知道背后这俩人的嚼舌根,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马上,嘴里哼着调子,马儿慢悠悠地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打个响鼻。
「弟兄们,加快点脚步,把这一片巡完,咱们就能回去吃饭了!」
闻言,几十个绿营兵不约而同地都加快了脚步,而就在下一秒,队伍为首的绿营兵和刚从沟壑里出来的汤和他们撞了个正面。
「什么人?!」
那绿营兵大喊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了单刀,刀刃直指汤和。
身后的一众绿营兵听见大喊,连忙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原本松散的队形也渐渐紧凑起来。
骑在马上的外委把总打量着面前的六个壮汉,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穿着布衣戴着斗笠,风尘仆仆,身上有火器。
这里是战场,提督坐镇的大营就在山上,这打扮绝对不会是普通百姓。
一念至此,他正要下令把面前的人抓住带回大营审问,忽然听到对面的人说话了。
「妈的我就说你选的这地方不行,碰到绿营兵了吧。
「6
「他妈的再往前京岘山上的清军大营就能看到咱们了,就这有点弧度能遮掩身形,不躲这躲哪里?」
「要我说,刚刚不如不下马,直接在马上观察完拍拍屁股就走了。」
对面的六个好像完全没把他们这些绿营兵看在眼里,表情轻松地斗嘴。
一个已经绕到六人侧边的绿营兵大喊道:「大人,他们脑后没有辫子,是长毛!」
外委把总挥手下令:「果真是长毛奸细,弟兄们给我上,抓住他们,我去上官那里为你们请赏!」
三十余名绿营兵听到「赏」字,纷纷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虽然赏赐每次发下来,都会被层层克扣,但好歹也会见到几枚铜板和几顿酒肉,足够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几天了。
他们形成一个半圆,有人左手举藤牌右手握单刀,有人持长矛,后面的绿营兵则取下背着的长弓或者鸟统,准备来个远距离打击。
汤和看着越靠越近的绿营兵,拔出左轮按下击锤,咧嘴一笑:「一人五个,没问题吧?」
没必要。」
李善长眼睛微眯,左轮拔出,扳机扣动就是连续六枪。「谁杀的快人头就归谁,最少的那个今晚给大夥捏脚!」
「卧槽,这叼毛不讲武德,抢跑!」
霎时间,枪声大作。
绿营兵完全没料到对面的火器威力如此之大,棉甲和藤牌完全阻挡不住,眨眼间便倒下了十多人,躺在地上哀嚎。
黑火药击发产生的烟雾将六人的身形完全遮蔽住,枪声也在此时停止。
外委把总见状,大喊道:「长毛没子弹了,冲上去,都给我冲上去!」
剩下的绿营兵咬着牙,凶性也激发了出来,握着武器就往烟雾里冲。
下一秒,一道如匹练般的刀光从烟雾中亮起,当头劈下!
最前方的绿营兵脑袋直接飞起,咕噜一声滚落在地,脖颈断面喷射出漫天血珠,身体轰然倒下。
汤和脚勾起脚边的藤牌,持于左手,格挡开刺来的长矛,随后如鬼魅般欺身而进,一刀抹过咽喉,结果了面前的长枪兵。
马背上的外委把总见汤和这么勇猛,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刀,一夹马腹,直接冲了上去。
身为带队军官,手下死了这么多人,回去一定会被惩罚,最轻的都是罚俸或者革职。
当今之计,只有捉住这几个人,他才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草,怎么全冲上去了?混在一起弓箭和鸟铳都没法开了!」
与此同时,队伍后面的几个绿营兵将手中的弓箭鸟统丢下,换上单刀后也冲了上去。
外委把总怒吼着,俯身下劈,刀锋直指汤和头颅。
汤和毫无惧色,和他对了一刀,将攻击挡下。随后深吸一口气,大喊道:「你们换完弹了没有?这群人我要杀完了啊!」
「好了!」
烟雾被风吹散,装完子弹的李善长等五人再度抬起手中左轮,对准了绿营兵们。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子弹从汤和身旁飞过,精准钻入他身前身侧绿营兵们的身躯中。
伴随着哀嚎声,血花溅出,这支三十余人的绿营兵再无站着的,那位外委把总的尸体也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血从脑门上的孔洞流出。
汤和扫了一眼地面,道:「打扫战场,不要留下活口,然后就撤。」
「对了,咱们谁杀得最多来着?」
京岘山大营。
提督余万清坐在中军帐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脸色有些难看。
「一个外委把总,三十一个兵,在离我大营不足五里的地方被人杀了个乾乾净净!」
他把急报往桌上一拍,气急反笑:「被人摸到大营附近了,而你们居然现在才上报?!下一次,他们是不是就会直接杀到我大营里来,将我这个提督的项上人头拿去?」
帐中站着的几个将领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李志和,死的是你手下的人,你来说!」
被点名的游击硬着头皮答道:「回大人,卑职去看过他们的尸身,除了两人死于长刀外,剩余人马皆死于大威力的火器。依卑职所见,下杀手的应是长毛贼无疑。」
「我是问你杀人的是谁吗?我是问你该怎么处理!」余万清听到这个回答,又忍不住拍了桌子。
游击李志和道:「卑职已经传令下去,在大营附近加派哨探。各营加强戒备,昼夜不间断巡逻,以防长毛贼再次来袭。」
「嗯。」
余万清这才点了点头,道:「把那三十二个人的尸体收敛好,按阵亡算。」
「是。」
「另外,巡抚大人的命令下来了,命我京岘山大营加强对镇江的围困,不得让一粒粮食流入镇江城内。」
余万清缓缓道:「这次的袭击,很有可能就是长毛贼对大营防御的一次试探。你们平日里也要多注意些,万一出了岔子,巡抚大人问起责来,我也帮不了你们了。」
上海,墨海书馆。
洪仁玕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罗马人书》的最后几章。
「纯甫,你那边怎么样?」
容闳也放下了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校对得差不多了,可以将成稿给麦都思先生看了。」
这几天,为了翻译《罗马人书》,他们全部的时间都泡在了这间书房里。
《罗马人书》是保罗书信中最长的一篇,一共十六章,加上麦都思给的是希腊文的,为了照顾不懂希腊文的洪仁和王瀚,还得先翻译成英文,工作量确实很大。
三人一起干,翻译丶推敲丶校对丶打回丶再推敲————
折腾了好几天,终于将《罗马人书》翻译完成。
此时,麦都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容:「译完了?」
洪仁玕把一叠稿纸递过去:「译完了。麦都思先生,请您过目。」
麦都思接过稿纸,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一句:彼以上帝之真丶易之以伪丶宁崇奉受造之物丶不崇奉造物之主丶夫上帝乃宜颂者丶历世靡暨丶阿门。」
这里的靡暨是什么意思?」
容闳解释道:「靡暨的直译是不到丶无及,可以引申出无穷无尽的意思,整句意为对上帝的颂赞永无止境,和希腊语原版的意思一致。」
「好!比我预想的要好!」
麦都思激动地拍了拍大腿:「这一句我译了好几次都不满意,你们两个这一版,既有希腊语的准确,又有中文的韵味。」
他继续翻看下去,时不时提出一个问题,半小时后,他终于翻看完了。
「仁玕,容闳,你们做得很好。」
麦都思神色激动:「这一版有不少句子比我和王瀚翻译得还要贴切。」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其中一层的里面取下一个扁平的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这是你们要的长江航道图。」
麦都思把图纸展开,缓缓道:「这是皇家海军去年测绘的,从吴淞口到南京,沿途的水深丶暗礁丶沙洲,都标得很清楚。」
他把图纸推到洪仁玕面前:「拿去吧。」
洪仁玕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麦都思先生,多谢您。」
麦都思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们帮我译完了罗马书,我给你们航道图,公平交易。」
他顿了顿,看着洪仁玕:「仁玕,你要去南京见你兄长,我不拦你。但我希望你可以劝劝你兄长。他所言的太过惊世骇俗了,无论是天主教还是新教都容不下他的。」
洪仁玕沉默了片刻,道:「麦都思先生,他是我兄长。」
麦都思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告辞后,洪仁和容闳回到了乘风号上。
洪武接过航道图,在桌上展开。
他看着图,将内容和汤和传递回来的炮台丶水寨丶水师等情报结合后,顿时了然于胸。
「我们明天早上启程,开到江阴附近时正好到了晚上。晚上全速前进突破清军封锁,第二天清晨就能到南京。」
第二天一早,乘风号升起船帆,锅炉开始预热,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黑烟。船锚从水中缓缓升起,船身微微一震,开始沿着黄浦江往外滩方向驶去。
船出了吴淞口,进入长江。江面骤然开阔,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洪武站在驾驶台前,手里拿着那张航道图,眼睛盯着前方的江面。
「全速前进。」他说。
乘风号的烟窗里喷出更浓的黑烟,船速加快,劈开江水,逆流而上。
到了江阴附近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清军水师的哨船在远处巡逻,看见这艘挂着美国旗的大船,没有过来阻拦,只是远远地缀着。
洪武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望远镜,借着残余的光线,观察着两岸的炮台。
江阴段的十五座炮台,汤和已经说过了。但从江面上看,又是另一番景象。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江面,虽然只是些前膛炮,但数量很多。
「这些炮台要是开炮的话也是个麻烦。」一个死士低声道。
洪武摇了摇头:「我们挂着美国旗呢,他们不敢动。」
果然,乘风号从江阴炮台下面驶过的时候,炮台上的人只是张望了一阵,没有人开炮0
「全速前进!趁着清军还没有上报,直接冲到南京!」
「是!」
锅炉房内,死士们加快了填煤的速度。锅炉烧得通红,蒸汽机的轰鸣声在江面上回荡0
江阴段的江面很窄,最窄处只有一点二公里左右。两边的山影在夜色中黑默的,像两堵高墙。
前进了不久后,远处清军水师的船只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开始慢慢包围过来。
为首的是一艘红单船,管带拿着单筒望远镜,望着乘风号,啧了一声:「挂着美国旗,又是来走私的西洋人。」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弟兄们,还是老方法,远远缀着。大人已经派传令兵去通知镇江外的水师弟兄了,到时候两面夹击就行!」
「大哥,每次都是这个方法,但就没几次抓住的。」有人低声吐槽,「洋人都是蒸汽船,轻松就能跑掉了。」
管带瞪了他一眼:「抓不抓得到是一回事,但做没做事是另一回事。」
「没抓到是办事不力,最多被骂一顿扣点俸禄。不去抓那就是违逆军令,你脑袋不想要了?」
夜色深沉,乘风号已经闯进了镇江段。
作为清军防御最严密的江面,一听见蒸汽机的声响,立刻炸开了锅。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还在江面上逡巡的十几艘快蟹和长龙迅速调转船头,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开始追击。
岸上的炮台也亮起了火把,大炮附近出现了许多人影,开始开火,但在黑夜中,炮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依靠九节的航速和夜色的庇护,乘风号成功将所有依靠风力和人力的船只远远甩在身后。
时光流逝,天色渐明。
乘风号上,洪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前方那高大的城墙。
南京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