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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杀人,诛心!(第1/2页)
听着启元帝的话,跪在那里的许忠如同被人当头一棒,脑瓜子嗡嗡的,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不仅仅是因为启元帝用最直白的言语,将他心底那层见不得光的隐秘一针挑破。
更因为那句话本身,便如同宣判。
他赌上一切的那个拖到皇帝咽气便万事大吉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皇帝没事,这几乎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坏的局面。
而更致命的是,皇帝的态度。
那语气里的从容,那眼神里的冷意,无一不在告诉他:
你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朕都看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要做什么,朕,要你的命。
他忽然意识到,今夜若没有别的变故,他这个巡防营统领,怕是当到头了。
不止是官位到头,他的人生,恐怕也要到头了。
那个让他迷醉的权臣幻梦,轰然塌陷,化为虚无。
想到这里,武夫那骨子里的狠戾,终于在遭逢绝路之时被逼了出来。
跪着死是死,站着死也是死,横竖都是死,那他还有什么不敢搏的?
他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身子缓缓打直,像是一头困兽终于放弃了蜷缩,开始展露最后的獠牙与凶光。
回春殿中,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恐,有忿怒,有难以置信。
这是大不敬,也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他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心头发寒。
他的脸上竟挤出了几分扭曲而狰狞的笑意,缓缓开口。
“陛下当真是好算计,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臣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是陛下!您不要忘了,此刻回春殿外,皆是臣的人。”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寒光凛冽,照着他疯狂的面容。
他高举长剑,厉声喝道:“诸位弟兄!今夜我等共举大事,跪下求饶是死,束手就擒也是死,何不放手一搏?!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天要亡我,诸位可愿随我,逆天而行!”
当他的话音落下,随他入殿的巡防营将士有些人都拔出了刀。
毫无意外,呵斥声登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如迭浪翻涌般朝他拍打过去。
有人骂他丧心病狂,有人骂他不知死活,可启元帝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往下按了一按。
满殿的喧哗便在这一按之下,骤然归于沉寂。
他淡淡开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倦怠:“行了。今年还有许多事要办,朕也没有那个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胡闹了。动手吧。”
话音落定,一柄刀便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许忠的脖颈。
那刀锋冰凉而稳当,贴着皮肤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颈侧那根最致命的血管。
许忠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缓缓扭过头,看见了那个跟了他多年,最受他信任的亲兵。
他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
“将军,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吧。”那亲兵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惋惜。
“陛下英武圣明,大梁国势蒸蒸日上,我等受天子厚恩,岂有背叛之理?若将军今夜当真是来入宫勤王护驾的,属下自然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可将军既怀这等狼子野心,请恕属下等,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坦坦荡荡。
当然,这话是说给殿中这些官员听的。
他总不可能当众承认,陛下继位之后,趁着朝堂大清洗的机会,百骑司在这些朝堂关键位置上,埋下了许多随时可以翻转乾坤的棋子。
许忠看着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看着亲兵那双坚定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了鲁望。
鲁望死前那一幕,那个踩着他的脊背割下他头颅的副将,那副将被朝廷赦免时脸上劫后余生的狂喜。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启元帝,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哀求:“陛下,臣输了,臣无话可说,但臣有个请求,求陛下恩准。”
启元帝淡淡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觉得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格,与朕讨价还价?”
许忠咬了咬牙,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可声音却异常冷静,“今日之事,牵涉太大。臣在率兵入宫之前,便已在巡防营中留了心腹人手,约定每半个时辰以暗号通讯一次。若暗号中断或异常,他们便会立刻动手,挟持人质,在城中作乱。臣愿将这联络暗号悉数告知陛下,以便陛下将这场无谓的风险,消弭于未然。只求陛下宽恕臣的家人。”
殿中再度骂声乍起。
在胜局已定的当口,那声音比方才更大了许多。
有人厉声怒骂他狼心狗肺,死到临头还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做要挟;
有人气得浑身发抖,直斥他丧心病狂,枉食朝廷俸禄,枉为朝廷臣子;
有人咬牙切齿,说这等贼子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许忠对这些呵斥充耳不闻。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刀锋架在脖子上,任由耳畔汹涌的骂声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直直地望着启元帝,等着对方给出命运的宣判。
启元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惋惜,有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他看着许忠,“看来你是觉得,你吃定了朕?”
许忠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而克制:“臣断不敢如此言语,只愿以此微末条件,求陛下从轻发落罢了。”
殿中不少人,看着他这副的姿态,心头的怒火便不打一处来。
可纵然如此,谁也没有站出来打断他,更没有谁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哪怕是最正直的清流,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因为许忠抛出的那个威胁,虽卑劣无耻,却也着实狠辣。
一旦当真出了事,哪几家权贵的府上被灭了门,哪些至关重要的人物死于非命,这份责任,谁也扛不起。
他们只能沉默着,将所有决断权都交给那个站在殿中的男人,然后寄希望于这位素来雄才大略的陛下,能够再度创造一个奇迹。
启元帝让人意外地笑了。
笑得让许忠心头一沉。
“你的确是个人才。朕让你做这巡防营统领,倒也不算看走了眼。”
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许忠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你既然想到了可能会失败,也提前预留了这些后手,怎么就唯独没有想一想,朕,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许忠的表情,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殿门外便传来了一声清朗的通报。
“陛下,忠勇伯汪直,在宫外求见。”
这一声通报,让殿中群臣齐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经过今夜这层出不穷的波折与变乱,他们恍惚间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威仪的皇城,变成了一个任人进出的茅房,谁都可以踹开门,耀武扬威地进来走上一遭。
当这一声响起,他们也才在恍惚中记起,原来朝廷还是有规矩在的。
然后,他们才恍然间意识到这个名字的与众不同。
汪直,那位昔日纵横万顷海波的龙王,如今的东南水师副帅。
他此刻不在江南,也不在海上,却出现在了皇城的宫门外。
果然,启元帝对此没有一丝意外。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宣。”
不多时,一身甲胄的汪直大步踏入回春殿中。
他在殿中央站定,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坦荡。
“陛下,末将奉命率兵入城,已将巡防营中以参将马宁为首的许忠残部,悉数缉拿归案。定国公此刻正在巡防营驻地整饬秩序,城外马军营与步兵营,亦有安国公率部巡视,各方局势,皆已平稳,请陛下示下。”
话音落定,大殿之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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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是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舒缓的叹息。
许忠跌坐在地。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色。
他没有去质疑汪直话语的真假,因为事已至此,欺瞒已毫无意义。
皇帝没有什么理由在这种事上撒谎。
而马宁这个他留在巡防营中最后、最隐秘的底牌,从汪直口中说出,便已足够证明一切。
他的最后一张牌,在翻开之前便已被人抽走了。
启元帝赞许地看着汪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他迈步上前,亲手将汪直扶起,“辛苦了。”
汪直抱拳,声音铮铮如铁,“此臣分内之事,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启元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瘫软于地的许忠身上,脸上那丝笑意悄然消失。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殿中侍卫便走上前来,缴了许忠的械,架起许忠的臂膀,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出了殿门。
许忠的脚跟在殿中的青砖上拖行,他的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头顶越来越远的那片雕梁画栋。
殿中的闹剧,在这一刻,才似乎终于告一段落。
启元帝并没有落座,在殿中缓缓站定。
他的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那些面孔,有的苍白,有的羞愧,有的昂首挺胸,也有的正悄悄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去。
他终于开口,缓缓道:“朕,的确是身体抱恙,这一点,朕从未隐瞒。但在太医院与通玄定元真人的悉心调理之下,朕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
“今夜之事,不过是余毒拔除之时,引发了昏迷,本不足为奇。可朕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有人借着这片刻的间隙,悍然生事,图谋不轨。”
“更让朕没有想到的是,作乱的,不仅有宿卫宫禁的将领,有掌管城防的将军,甚至,还有这么多素日里满口忠义、满腹圣贤的朝臣,竟也选择了与这些篡逆之辈同流合污,为了一己权势富贵,甘愿赌上社稷安危与天下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国朝自有法度。该惩治的,朕绝不姑息。来人!”
“将方才出言威胁太后、威逼逼宫之人,都给朕,通通拿下。”
殿中,绝大多数方才与许忠一道对太后群起而攻之的人,在许忠垮塌的那一刻,便已在心底预知了自己的结局。
他们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没有挣扎,任由侍卫上前,摘下他们的官帽,架起他们的臂膀,将他们拖离了权力的核心。
但也有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未等侍卫上前,主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面色平静,步伐从容,走到殿中央,主动伸手摘下自己那顶官帽,双手捧在掌中,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启元帝。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坚定,“陛下身为天子,行事当堂堂正正,以正大光明之道御临天下,然陛下今日所为,却是以龙体为饵,行钓鱼之举,引群臣入彀,从而以猜忌之心行诛戮之实。此绝非明君所当为。以非常时刻的言行而定人以罪,更非公道之所在!”
他微微昂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却又不失傲然的决绝,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之赫赫威望,此刻无人能够反驳。你要罚谁,你要杀谁,都无人能阻拦,但陛下之所言所行,天下人心记得,后世史书也记得!”
这话一出,满殿文武皆是面色剧变。
这样的指责,犀利到近乎歹毒,它绕开了所有的具体事件,而是诛心般地朝着皇帝的德行上刺去。
一旁的侍卫更是脸色大变,慌忙上前,便要将他拖出殿去。
启元帝眯起了眼睛,抬起手,轻轻吐出了两个字,“等等。”
侍卫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御史站在原地,眼中精光一闪,他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启元帝的软肋。
他打算继续猛踹瘸子那条伤腿,用他惯常的诡辩之术,将陛下钉死在耻辱柱上。
哪怕最终是死,也为其余人打好了样。
可启元帝并没有看他,而是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另一个人。
“韩爱卿。当朕性命垂危,昏迷不醒,你会怎么做?”
韩贤微微一怔,旋即躬身出列,毫不犹豫地朗声道:“回陛下,臣当尽守本分,为陛下龙体虔诚祈福,愿陛下早日康宁。若陛下当真遭遇不测,有遗诏,则尊陛下遗诏;无遗诏,则以太后娘娘之懿旨、镇海王及政事堂诸位相公之合议为尊,共保朝廷社稷。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启元帝不置可否,将目光又投向了刑部尚书孙准,“孙爱卿,你呢?”
孙准同样出列,言辞恳切,虽然有遣词造句的差异,但核心内容与韩贤如出一辙。
启元帝又看向聂锋寒,“聂爱卿,你会如何?”
聂锋寒沉默了一瞬,随后抬起头,声音沉稳而真挚:“回陛下。臣虽是降臣,却屡受陛下拔擢之恩,无以为报,唯愿陛下身体康宁,别无他念。若陛下当真有不测之祸,臣当遵陛下遗诏及太后懿旨,竭力维护朝堂安稳。若有野心狂悖之人,欲借机生乱,臣愿以项上人头,护陛下之遗志。”
启元帝依旧没有做任何评价。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重臣,落在了整座回春殿百官序列的最末位,随手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
“你,如今身居何职?”
那个排在队伍最末尾、几乎快要站到门槛边上的官员,猛地一个激灵,连忙趋步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通政司右参议,黄镇。”
“若是你,”启元帝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当如何?”
能够踏入此间之人,哪一个不是心思玲珑剔透之辈。
这位最末品的通政司参议,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听明白了皇帝这句问话背后的深意,心头生出了一种天降鸿运的欣喜。
他慨然道:“陛下……陛下,为大梁社稷,为天下苍生,夙兴夜寐,昼夜劳顿,以至龙体抱恙。臣身为臣子,自当为君父虔诚祈福,愿陛下安宁康泰。倘若当真有野心之辈,欲趁此间隙行篡逆之事,臣虽残躯贱命,官职卑微,亦当紧随诸位相公之骥尾,挺身而出,以全君臣之义!”
话音落定,那左佥都御史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与不屑。他看着启元帝,冷冷道:“陛下问这些话,是想证明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大话唱高调谁不会?”
启元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伸手指向宋溪山、李紫垣和白圭,指向这三位自始至终站在最前面,以肉身挡在刀兵与皇权之间的相公。他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响。
“那他们呢?那时候朕还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们却毅然敢以血肉之躯,挡兵戈之刃;以赤胆忠心,抗篡逆之威。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朝堂之上,不是所有人都与尔等一样!”
他的声音愈发凌厉,“你们自己龌龊,包藏祸心,趋炎附势,便觉得这天下人,都跟你们一样?简直是可笑至极,荒谬至极!该被天下人心唾弃的,是你们;该被后世史书口诛笔伐的,也是你们!”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电,看向那个脸色已渐渐发白的御史。
“齐政有句话,朕深以为然,在娼妓的眼中,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是不卖的。可娼妓终究只是娼妓,她们理解不了贞妇,就如同尔等,永远也理解不了什么叫做忠义。”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擂响的战鼓,震得那御史神色惨白,面色涨红、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转过目光,不再看那张失了人色的脸,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掸去衣袖上一片碍眼的灰尘。
“带下去,省得在这里,污了朕的眼睛,也污了这满殿百官的眼睛。”
两个侍卫上前,将其架起,拖了下去,这一次,这位御史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开口,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干了精气一般,绝望而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