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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沈老太抱着高热的珞宝,用手背贴了贴孙女滚烫的额头。
晴阁内室的软枕已经垫好,她小心地将孩子放平,没敢让那红肿的右脚踝沾到一点床板。
左臂上的红疹有几处已经破了,渗出亮晶晶的黄水,黏在细棉布的袖口上。
沈老太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残疾的右腿在冷风里冻得发木,针扎似的疼。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用那股钻心的疼逼着自己清醒过来。
“秦嬷嬷,守着乖宝,退热药按时用灵泉水喂下去。”
她撑着红木拐杖站起身,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
偏院里,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回廊的青砖上打着旋儿。
沈修谨站在廊柱下,右手死死攥着一叠泛黄的纸张,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左腿瘸得厉害,此时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右手的沉香木拐杖上。
两名粗壮的沈家私兵守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
刘翠翠被塞在屋角的圈椅里,头发散乱,身上的衣襟被扯开了半边。
瞧见沈老太进来,她像是被踩了脖子的老母鸡,猛地尖叫起来。
“娘!您这是要逼死儿媳啊!修谨,你就在那看着?”
沈老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红木拐杖在青砖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搜。”
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眼神阴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两个干粗活的婆子立刻撸起袖子,大步跨进了内室。
刘翠翠的身子剧烈一抖,挣扎着想从椅里站起来,却被私兵一巴掌按回了肩膀。
内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巨响,瓷罐砸碎在地,木板被暴力拆卸。
“老夫人,找到了!”
一个婆子高声喊着,手里捧着个漆皮剥落的樟木匣子跑了出来。
匣子底板被撬开了一个夹层,里面露出一抹蓝莹莹的光亮。
那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点翠的羽毛蓝得刺眼,仿佛一汪有毒的死水。
步摇旁边,还塞着一张泛黄的草纸,边缘起着毛边,正是货郎的密信。
“我的步摇!那是我的东西!”
刘翠翠眼珠子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拼了命地往前扑。
她右手尖利的指甲在空中胡乱抓挠,没抓到婆子,却顺着自己的左脸颊狠狠挠了下去。
刺啦一声。
三道血痕瞬间在她的左脸颊上洇开,皮肉翻卷,鲜红的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她带着满脸的血污,死死盯着沈修谨,声音凄厉。
“修谨!你看看他们怎么作践我的!我跟了你十几年,生儿育女啊!”
沈修谨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沈老太手里那张刚展开的草纸上。
草纸上用炭黑画着扭曲的线条,歪歪扭扭地标注着玉泉村沈家老宅的田产分布。
每一个地块,每一口水井的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盖着刘家的私印。
“你把沈家老家的一草一木,都卖给了刘家主。”
沈老太的声音没有起伏,她盯着那张草纸,指尖抠进了拐杖的木纹里。
因为BETRAYAL的烙印,看着地砖上刘翠翠滴落的血,她胃里一阵生理性的翻江倒海。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恶心生生压了下去,转头看向大儿子。
“修谨,这是你的媳妇。”
沈修谨的身子晃了晃,沉香木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将右手攥着的那叠纸拍在了刘翠翠面前的方桌上。
纸张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最上面的一张,盖着周县马贩子的画押红手印。
“十年前,我坠马断腿,大夫说是马匹惊了意外。”
沈修谨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
刘翠翠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看着那张供词,带血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修谨……你听我说,那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马贩子说,那年秋试前,你买了一包‘惊风散’,掺在我的马草里。”
沈修谨自顾自地叙说着,右手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抚过,指甲里全是泥灰。
“你怕我考中,怕我进了京城,就不要你这个大字不识的村妇了。”
“所以你宁可让我当个瘸子,一辈子守着你,听你摆布。”
刘翠翠的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咯咯声,她拼命摇头,血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我没有……我是为了咱们好,当官有什么好?当官会纳妾的啊!”
“啪!”
沈修谨挥起手,重重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我糊涂了十年,护了你十年,甚至为了你跟娘离了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条腿僵硬地拖在地上,像是一根枯死的木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里面露出一角大红的缎子,上面拙劣地绣着金凤。
那是刘翠翠花重金让人私下伪造的诰命服,她曾无数次在夜里偷偷摸着它发笑。
沈修谨将那件伪造的诰命服抖开,扔进了屋角正在燃烧的火盆里。
大红的绸缎一遇火,瞬间蜷缩起来,火舌贪婪地卷上去,如同毒蛇吐信。
刺鼻的焦糊味在大厅里弥漫开来,黑烟滚滚升腾。
“不!我的诰命服!我的银子!”
刘翠翠发了疯似的要往火盆里扑,却被两个私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沾满了黑色的炭灰和自己的血迹。
沈修谨从怀里摸出那一叠写了十几年的旧诗稿,纸页泛黄,边缘已经被手指摸得发黑。
那是他无数个夜里,守着残腿,就着豆油灯一字一句写下的抱负与不甘。
他看着那些字迹,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修谨,放过我……看在儿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刘翠翠在地上蠕动着,试图去够他的裤脚,却只抓到了满手的灰烬。
沈修谨没有低头,他右手拄着沉香木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的左腿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沉闷声响。
在跨出正屋门槛的瞬间,他停下脚步,右手一扬。
那一叠旧诗稿在空中散开,像是一群折了翅膀的白鸟,纷纷扬扬地落入火盆中。
火光猛地蹿高,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
火盆里,那些写了十几年的字迹,在烈火中迅速变黑、卷曲,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沈修谨没有回头,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突然挺得笔直。
他拄着拐杖,大步走下台阶,消失在多云的暮色里。
“关门。”
沈老太冷冷地吩咐道。
婆子们退了出来,沉重的木门在刘翠翠绝望的尖叫声中缓缓合拢。
铁闩砸在铁扣上,发出一声冰冷而沉重的闷响。
偏院里重归死寂,只剩下火盆里残留的火星,在微风中渐渐熄灭。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沈老太撑着拐杖,慢慢往正厅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沉。
正厅里,沈丰正静静地坐着,他的入朝官服已经脱下,换了一身玄色便服。
瞧见沈老太进来,他站起身,没有问偏院的事,只是递过去一碗温水。
“娘,药庐那边,老四已经给大柱处理好了伤口。”
沈老太接过水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大房的事,了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安宁府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将高墙内的阴影拉得极长,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