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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诡异的蛙啼夹着腥臭气流扑面而来,水底的黑影剧烈翻腾了一下。
顾凌安手下的黑甲卫迅速举起火把,将池塘边围得水泄不通,几十杆长枪直指水面。
火光把浑浊的水面照得亮如白昼。
但那团黑影拍打在岸边的芦苇丛上后,水面冒出几个巨大的水泡,紧接着那东西便重新沉了下去,再没半点动静。
风一吹,芦苇荡哗哗作响,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烂泥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半个时辰后。
玉泉村沈家老宅。
堂屋的厚重木门被沈老四用肩膀重重顶上,木栓“咔哒”一声落了槽。
门外,顾凌安率着黑甲卫在村外的空地上扎了临时营帐,火把的光影隔着院墙透进来,晃来晃去。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
灯芯挑得不长,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烧得劈啪作响,冒着一股菜油特有的焦苦味。
这股苦味里,混着沈老四身上浓重的烈酒味,还有内间那边飘过来的、属于沈大柱伤口处的浓重血腥气。
沈老太从厨房的门帘后头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大木托盘,托盘上搁着四只粗瓷大碗。
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
焦黄的荷包蛋卧在雪白的手擀面上,面上还盖着几根烫熟的青菜。
油脂的香气和着那一斤精面粉特有的麦香,在堂屋里迅速散开,试图压过众人身上那股难闻的泥腥味。
沈老太走得很慢。
她那老寒腿在池塘边的泥水里泡了半宿,这会儿膝盖骨里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她咬着牙,没哼出声,走到八仙桌前,把托盘重重一搁。
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吃。”
沈老太的声音不大,嗓子里像卡着一把粗砂砾。
她死死扣着那只最大的粗瓷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池塘边的黑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今天这一遭,沈家算是扒了一层皮。
牛蛙池子被砸,现银损失了四两,刚才老四给大柱清理伤口,又从库房里拨了两百文去抓止痛的药材。
这几两银子,对现在的沈家账本来说,其实算不上伤筋动骨。
但白天王大妈带头砸店的画面,那些村民捂着自家孩子的眼睛、紧闭院门冷眼旁观的做派,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把她心里对“乡亲”那点最后的热乎气,一点点割了下来。
她把那碗面推向内间那个方向。
“这碗留给大柱。”
沈老太压低了声音,眼球里布满血丝。
她扫了一眼桌边的几个后生,眼神里透着一股孤立无援的狠劲。
“只要咱们沈家的人还在,这几两银子就不是天大的坑。这村里的人全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以后谁也别想再从老沈家讨到半点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老四身上。
“老四,你大柱哥的命是你一针一针吊回来的。接下来的方子,你得给老身找出来。咱们沈家,不能连个忠心的外人都护不住。”
沈二伯坐在长凳的另一头。
他没敢接话。
他左手吃力地撑着桌沿,那只红肿扭伤的左脚踝别扭地伸直着,鞋底沾满了半干的黄泥,根本不敢碰着地面。
听见老太太的话,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伸出右手去接面前的面碗。
粗布袖子往上一滑,露出了小臂。
那上面,因为白天在池塘里被铁统领按在泥水里挣扎,留下了一大片紫黑色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这淤青碰一下都钻心地疼,连带着他端碗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避开沈老太的目光,头垂得很低。
自己是个当长辈的,不仅没护住家里的生计,还连累大柱断了肋骨,最后竟然要靠老母亲和珞宝出面撑腰。
这碗面端在手里,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连带着那个焦黄的荷包蛋一起嚼。
明明是上好的精面,他却吃得无比艰难,喉咙里发紧,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扯着嗓子疼。
桌子的另一边,沈老四坐在一条断了半截腿的高凳上。
他面前的面碗冒着热气,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右手捏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布上沾满了刺鼻的烈酒。
他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擦拭着手里的一根长银针。
那是刚才从沈大柱胸口大穴上收回来的针,针尖上还带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烈酒擦过银针,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沈老四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很大声。
从下午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喝过,胃里空空荡荡地泛着酸水。
但他没管。
他左手边摊开着一叠泛黄的纸页,是那本破旧的《奇物志》残页。
纸张很脆,边缘起了毛边。
他擦净了银针,妥帖地插回腰间的针包里,然后把那块沾了酒的粗布扔在桌角。
他的手腕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大柱的肋骨断了,呼吸虽然被他用针灸强行稳住,但如果肺腑里的淤血不清干净,人还是随时会没命。
更让他心惊的,是池塘里那声怪异的蛙啼。
如果那种未知的毒物不查清楚,他这引以为傲的医术,根本护不住家里人。
他手指点在残页的一行字上,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了一下。
“奶。”
沈老四抬起头,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有些发涩。
“这书上,记着一种叫‘紫烟蛙’的毒物。”
他把残页往灯盏底下推了推。
“书上说,这东西养在阴湿的泥水里,能吐紫烟。人或者牲畜闻了那烟,就会生出幻觉,心神受损,如同中了邪瘴一般。”
沈老太的眼皮狠狠一跳。
沈老四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行字,继续往下念。
“而且,这紫烟蛙不是活物自己能长成的,是有人用邪术喂养。要催动它吐毒,得用特定的笛音来引。”
特定的笛音。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豆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火花。
沈老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是有一股阴风顺着墙缝吹了进来。
今天这局,先是假冒的府兵,再是投毒,现在又冒出个邪术养的毒蛙。
沈家欠下靖王府那份天大的救命恩情暂且不说,光是这暗处防不胜防的算计,就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拉扯到了极致。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精面的香气闻着都让人反胃。
她腾地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老四,你今晚就在这儿守着大柱,哪儿也别去。”
她没再看桌上的面碗,转身往东屋走。
“老二,吃完了把门栓死。天亮之前,就是天王老子敲门,也不许开。”
亥时过尽,子时初的夜风穿过院子,撞在东屋的窗户上。
风里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纸糊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气温骤降。
东屋的炕下午没怎么添柴,这会儿摸上去只有一点温吞的热气。
沈老太脱了外头的夹袄,只穿着粗布里衣,盘腿坐在炕沿上。
她怀里紧紧裹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被子里是同样只穿着里衣的珞宝。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点雪光,隐约照出炕头的轮廓。
沈老太那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右手,顺着被子边缘伸进去,一下一下地拍着珞宝的背脊。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汗渍透过去,浸湿了珞宝贴身的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沈老太的动作十分僵硬。
白天王大妈那张狰狞的脸,砸碎在脚边的灯笼片,还有刚才老四念出的“紫烟蛙”,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
她时不时停下拍打的动作,转头死死盯着那扇已经插上木栓的屋门。
她总觉得门缝外头有一双双眼睛在往里看,那些受过沈家恩惠的村民,正拿着刀子站在院子里。
这种念头让她心惊肉跳。
她搂着被子的双臂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怀里的小身子勒断。
珞宝窝在奶奶怀里,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今天心神损耗得极其严重。
左半边脸颊依旧发木,连带着左边那颗本来就松动的门牙,这会儿更是酸疼得要命。
她稍微咽一口唾沫,牙根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根本发不出清晰的声音,连睁开眼皮都觉得费力。
但她能感觉到奶奶身上那股不受控制的颤抖,还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珞宝艰难地动了动胳膊。
她软绵绵地伸出右手那只小手,像个没骨头的小面团,顺着被子缝隙摸索上去。
隔着粗布衣裳,她的小手覆在了沈老太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掌心贴着那颗跳动得极快的老心脏。
【奶……】
微弱的心声在沈老太的脑海里响起。
断断续续的,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和疲惫。
【别怕……有珞宝在……】
沈老太的身子倏地僵住。
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雪光,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睛、小脸惨白的面团子。
“奶不怕,奶的乖宝快睡。”
沈老太压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把下巴抵在珞宝的头顶上,粗糙的手掌覆在珞宝那只小手上。
就在这时。
窗外的风雪声中,突兀地传来两声夜枭的尖叫。
声音凄厉刺耳。
紧接着,一段若有若无、节奏极其诡异的笛音,顺着冷风的缝隙,慢悠悠地钻进了屋子。
那笛音极轻。
不仔细听,很容易被风雪声盖过去。
但这声音却像一条带着倒刺的冰冷长蛇,顺着人的耳膜直往骨缝里钻,带着一股扰人心神的黏腻感。
沈老太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接着变得无比急促。
老四刚才在堂屋念书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开——“得用特定的笛音来引”。
她一把扯过厚棉被的边角,将珞宝的脑袋整个裹住,自己的一只手死死捂在被子外面,试图堵住珞宝的耳朵。
她咬着后槽牙,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
被子里的空气变得稀薄。
但珞宝听得清清楚楚。
那笛音不是普通的曲调,里面夹杂着一股浓烈的黑色邪气。
这股邪气,和白天在池塘里听到的那声怪异蛙啼同出一辙。
今天这一切根本不是巧合,也不是普通的府兵勒索。
是有人在用邪术操控活物,想要从根子上毁了沈家人的心智。
珞宝的小手在被子底下,紧紧攥住了沈老太的衣襟。
她能感觉到奶奶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能再等了。
哪怕自己现在心神损耗加剧,哪怕未来几天都画不出一张高级符咒,她也必须弄清楚这股邪气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珞宝没有动弹。
她把小脑袋往沈老太的臂弯里埋了埋,呼吸渐渐放缓,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假装自己已经被捂紧了耳朵,沉沉睡去。
沈老太听着孙女平稳的呼吸,紧绷的后背稍微松懈了半分。
但她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依旧死死捂在被子外面,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而在那具幼小的躯壳里,珞宝的意识已经悄然剥离。
她没有睁眼。
意识强行脱离了酸痛的肉体,顺着那道诡异的笛音,径直沉入了空间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