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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坏了,这流寇头子真成大明忠烈了!(第1/2页)
十二月初九,南京城飘起了入冬头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沫子扑在乾清宫暖阁的窗上,簌簌作响。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脚步匆忙,举着一封急报。
封套不是红翎,贴着青白飞签,两端用黑漆封口。
大明军制,红翎报喜,白签报丧。
“哪路来的?”
朱由检伸手拿起军报。
“回皇爷,总督侯恂,从广元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由检没再多问,手指扣住封口用力一撕,扯开黑漆封泥,抽出军报。
字迹潦草仓皇。
臣侯恂谨奏:
十一月二十,靖虏营偏师夜袭益门镇焚粮,不料建虏鳌拜部由叛徒引路,趁晨雾奇袭凤县中军……靖虏侯张献忠未及披甲,乱军之中中箭身亡!
幸得王尚礼秘不发丧,拼死聚拢溃卒。
而后先锋孙可望遭清军南北夹击,结阵血战一日,方才全师退回凤县。
此战连同前番仰攻大散关,靖虏营折损战兵九千三百一十五人,辅兵三千二百三十三人,粮草辎重损毁.......
现诸将公推孙可望暂领全军,扼守秦岭南麓各山口。
奏本末尾,侯恂才勉强添了一笔喜讯:
东路陕西总兵孙守法会同贺珍等部,奇袭兴安州,策反城内绿营里应外合,克复兴安州城。
详细斩获与军报,待臣核实清楚后再行具本报呈圣裁。
啪。
朱由检合上题本,丢在御案上,整个人靠向龙椅椅背,半晌没吭声。
他仰头看着帐顶的蟠龙藻井,胸口翻江倒海。
天下大势早已和历史大相径庭。
张献忠更是已经移防汉中。
可谁能料到,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在十一月底,还是面对豪格和鳌拜。
还是晨雾弥漫,这个搅动半壁江山的八大王,终究没躲过觉罗雅布兰那支冷箭,把命丢在了陕西凤县!
一时间,朱由检不知道自己该喜该忧,还是该愤怒。
从朝廷长远大计来看,张献忠死得好。
这老小子只要多活一天,靖虏营就永远姓张,是听调不听宣的私兵。
唯有老帅死了,李定国才会把对义父的愚忠转变为对天下的大义;
靖虏营这群骄兵悍将,才能真正洗去流寇底色,变成官军。
可这一箭的代价太大了!
整整一万两千多大明儿郎,全填进了陈仓道的山沟!
凤县一败,西线刚攒起来的北伐锐气被一棍子打折。
靖虏营缩回汉中,豪格必定趁势南压,原本出奇制胜的攻势,转眼又要变成围绕汉中盆地的烂仗。
“皇爷……”
王承恩见皇帝神色阴晴不定,壮着胆子唤了一声。
朱由检压下心头的躁火。
人已经死了,仗也败了。
当务之急,是用张献忠的死,把靖虏营揣进朝廷兜里!
“大伴,传李邦华、倪元璐、高弘图、钱谦益去武英殿议事。”
“奴婢遵旨。”
不到一个时辰,几位阁臣顶着一肩细雪快步入殿。
此前办妥曲阜北孔案,钱谦益替皇帝背了骂名,如愿加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大伴,把侯恂的急递给诸位先生传阅。”
王承恩双手捧起题本,先递给李邦华。
李邦华一目十行扫完,花白胡须剧烈抖动,啪地把题本拍在旁边高弘图怀里,梗着脖子破口大骂:
“骄兵必败!狂妄自大!
身为三军主帅,深入敌境,中军大营竟不设重兵防备,被建虏骑兵摸到眼皮子底下射杀!
连累大明折损一万两千余众!
这个张献忠,真是流寇习性不改!”
高弘图接过看完,眉头拧成疙瘩,递给倪元璐,沉声开口:
“李公息怒,人死如灯灭,骂他又有何用。
只是这一万多兵马折损,加上丢弃的军械火器,四川筹措数月的钱粮全打了水漂。
万幸孙守法争气,拿回了兴安州,打通汉水漕运,否则开春之后,光是西线转运粮草就能把户部活活拖死。”
倪元璐看完奏疏,脸色冷峻:
“陛下,臣忧心者不在钱粮,而在汉中军心。
张献忠麾下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人,皆是其自幼收养的义子,军中将校只知张帅,不知朝廷。
如今老帅暴死,全军新败,万一这帮悍将畏罪生出异心,汉中危矣!”
钱谦益捻着胡须,刚要顺着话头接茬,朱由检抬手往下虚按了一下。
“倪卿家说到了点子上。”
朱由检起身走到炭盆旁,看着阶下四位重臣:
“凤县之战,确是大败。
张献忠轻敌冒进,致使中军被袭,折损万余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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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邦华立刻跨前一步:
“既是有罪,陛下当明发谕旨,斥其失律丧师之过,以儆效尤!”
“糊涂!”
朱由检猛地转身,冷冷盯着李邦华:
“先生掌督政府,平日整饬军纪是好事,怎么到了这等紧要关头,反倒犯起了书生酸气?”
李邦华被训得老脸通红,脖子却依旧梗得笔直。
朱由检抬手一指西面舆图:
“汉中如今还有四五万靖虏营兵马!
他们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死了老帅,丢了上万袍泽,心里正揣着兔死狐悲的惊惧!
朕若是这时候下旨,骂张献忠丧师失地,你让孙可望、李定国怎么想?
让底下那几万拿命跟鞑子拼杀的弟兄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朝廷从头到尾都把他们当贼!
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连死人都要问责!
一旦寒了这几万将士的心,不用豪格南下,汉中自己就得反!”
钱谦益立刻听出皇帝的弦外之音,抢步上前躬身作揖:
“陛下圣见万里!依臣愚见,凤县之战,绝不可提‘大败’二字!”
“钱阁老说说,该怎么定调?”
钱谦益整了整衣冠,朗声道:
“回陛下,靖虏侯张献忠奉旨北伐,冒严寒深入秦岭击虏。
虽遭建虏奸计突袭,依然奋勇上马迎敌,力战殉国!”
“且其麾下将士在主帅殉国后,犹能死战不退,击破建虏南北夹击,全师而还。
此乃‘靖虏侯深入击虏,力战殉国,忠烈炳然’!
朝廷非但不能问罪,反倒要大大褒奖,依侯爵之礼大葬!”
高弘图忍不住开口:
“钱尚书,张献忠乃是流寇出身,昔日残害地方,罪孽深重。
若再予以厚葬褒扬,恐天下清议不服……”
“高尚书!”
朱由检直接打断他,字字铿锵:
“朕不管他以前是流寇还是八大王!
朕只认一点,他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朕赐的麒麟袍,头上戴的是大明靖虏侯的冠冕,胸口插着建虏的破甲重箭!”
“他既然顶着大明世袭侯爵的名头战死在北伐沙场上,朕就必须按大明侯爵的规制,风风光光办他的身后事!”
朱由检走回御案后,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礼部即刻拟定谥号,钱爱卿有什么想法吗?”
钱谦益思索着,‘忠’、‘武’这等美谥,张献忠流贼出身,自然是够不着的。
“临敌敢战曰勇,秉德遵业曰烈。”
钱谦益躬身:
“臣以为‘勇烈’二字,既合武将本色,又全朝廷体面!”
朱由检听完后没有马上应允,而是继续说道:
“追赠故靖虏侯张献忠为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加特进光禄大夫!”
“其世袭靖虏侯爵位,着其嫡子依大明定制,葬毕乃袭,绝不削夺分毫!
另外,他留在南京做质子的庶子,即刻授锦衣卫千户,随朝听用!”
高弘图与李邦华对视一眼,皇帝这是要借着给张献忠办身后事,给靖虏营这些活人看,借此收心。
朱由检继续下令:
“传旨侯恂并汉中孙可望:
命靖虏营选派精锐护卫,护送靖虏侯夫人、子嗣,连同张献忠的灵柩,一并启程回京!”
“灵柩所过四川、湖广、江西、南直隶沿途各州县,地方主官必须出城迎送,设路祭!
特许靖虏营在汉中军前立衣冠冢,供旧部岁时祭奠!
至于真身灵柩,运抵南京后,赐葬城南牛首山侯爵墓园,由工部按侯爵规格督造,礼部尚书亲自致祭!”
礼部尚书钱谦益躬身应旨,一旁的李邦华站在丹墀下,胸口剧烈起伏。
以他嫉恶如仇的刚直性子,给张献忠这等流寇头子如此厚葬,简直是坏了朝廷名器。
可他也看得明白,皇帝这是在用死人的面子,去换活人的兵权。
话在嘴边,李邦华终究还是把谏言咽了回去。
他顺着皇帝的思路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陛下圣虑深远,借恩恤以安反侧,老臣佩服。”
“只是死人之礼易办,活人之权难收!”
“如今张献忠既死,靖虏营群龙无首,朝廷是否要趁机向军中安插干练将佐,将这支兵马彻底拆解整编?”
“不过老臣以为,眼下绝不能动孙可望。侯恂奏报中已经写明,军中诸将公推孙可望暂领全军。”
“此时若强行易帅,靖虏营必将四分五裂,失去战力!”
旁边的倪元璐也跟着点头。
靖虏营眼下刚吃了败仗,全军上下草木皆兵。
顺水推舟认下孙可望的统兵权,再派将校慢慢往里头掺沙子,确实是最稳妥的官场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