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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不全一句话把孙嘉淦脸色干成了豆腐脑,雪白无瑕,无半点杂色。
赵不全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
「你别急,听本官慢慢说完。皇上登基以来,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这些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举措。可今日你我二人,说些贴己的话语,皇上的有些做法,未必妥当。如捐纳之法,朝廷缺钱,明是充盈国库,可让这些人拿了银子买官。那些捐官之人,花了银子,到了任上能不捞回来?」
孙嘉淦双眼愣愣地盯着赵不全,脸上有些动容。
「再如西北用兵,仗打了一年又一年,银子花了一堆又一堆,八旗子弟有几个能打仗的?整日里提笼遛鸟,纨絝子弟成群结队,文不成武不就,什么时候是个头?现时皇上又与几位王爷的关系剑拔弩张,满朝文武任谁不知?面上和气,底下较劲,这样下去,与社稷不利啊!」
他说完这些,双眼赤诚地看着孙嘉淦,故作赤胆忠心状,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孙大人,本官早已风闻你的称号,所谓忠言逆耳,以貌屈才,古有锺馗,今有孙嘉淦,良可叹息,但君子知命,读书养性,你进士出身,学问必是无可争议,奈何时运不济。」
「皇上正值一心革除吏治弊端,善提拔可用之人,今次这般的摺子,你要能从大处着眼,直言敢谏,那才是为国为民之举,是皇上倾心选用之人,至于蒋廷锡的事,顺带提一句就行了。」
赵不全一番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说得孙嘉淦在一旁气血冲顶,双目赤红,竟有「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露」之色。
可话倒腾过来,赵不全敢说,可他不敢直言写于奏摺之上,这些话就是指着雍正的鼻子骂,那是要掉脑袋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赵不全驾轻就熟。
孙嘉淦坐在椅子上,冷静片刻,开口说话,声音竟仍有些发颤:
「赵大人,您说的这些,倒实实为下官想,为大清江山想,可下官···下官不敢写。」
赵不全微怔,旋即满面含笑,走到孙嘉淦身旁,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锡公(孙嘉淦字锡公),你不是常说,为官之道,文官死于谏,孤臣可弃,绝不折节!平日也是自居为孤臣之人,今时今日,为万千庶民请愿,真该直谏之时,反倒是不敢了?」
孙嘉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赵不全又趁热打铁,不给他一点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在本官心中,原以为你为当朝第一敢直言直谏之人,今日特刨肺剜腹与你说这些话,可···唉!摺子并非字字句句要狠辣透彻,写得委婉一些,点到为止,就是皇上也会体会你的赤诚之心的。你本是言官,若是这般的话语,皇上都听不进去,倒还设御史言官何用!你若打了退堂鼓,本官自一人直谏上摺子。」
孙嘉淦眼见赵不全露了轻视之意,这边咬着牙,躬身而立:
「赵大人,什么当朝第一之名,下官万万承受不起,可若说下官胆小怕事,倒也是大人有所小瞧下官了。摺子下官写好,还请赵大人斧正。」
孙嘉淦的摺子,第二天就递了上去。
赵不全压根没有看修改后的全文,孙嘉淦给他说了几条大意,「请皇上亲近兄弟,以固根本;停止纳捐,以清仕途;西北收兵,以安民生。」
字面之上,句句是为国为民,可字里行间透着含沙射影的味道,仔细品咂,倒与雍正是处处作对的摺子。
赵不全三言两语,煽动孙嘉淦去骂雍正,自己躲在后面看笑话,看来他的心肠依然「坏了」,大大的坏了。
孙嘉淦这人,虽然长得丑,可笔杆子确实厉害,寥寥数语,便直指雍正的痛处,又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就算是雍正发火,应也治不了多大的罪过。
都说清承明制,大清的御史多少是留了点明朝御史的样子,可内里气势到底残留了几许,从来没人评判过,至少赵不全是不清楚的。
摺子递上去的第三天,养心殿的旨意就下来了。
苏培盛站在都察院的大堂之上,公鸭嗓扯得震天响:
「皇上有旨,着都察院掌印御史赵不全丶监察御史孙嘉淦,即刻入宫,养心殿见驾!」
赵不全不慌不忙,起身整理衣冠,从容不迫地跟着苏培盛往外就走。
而孙嘉淦跟在他身后,脸色不甚好看,可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起,怕要戳破天,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看来也已知摺子写得过了火。
两人出了都察院,苏培盛倒是破例给赵不全备了一顶小轿,而孙嘉淦没这个待遇,只能徒步跟着,迈开两只小短腿,紧倒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