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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要生了(第1/2页)
日头偏西,官道上的浮土被车轮碾出一层薄烟。
歪脖子柳树下,马车已经掉好了头,车辕朝北,车尾对着官道来路。
裴既明把最后一只包袱塞进车板底下的夹层,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扫了一圈众人。
苏云舟靠着树干,把方才从漕运司顺出来的短褂往身上一套,低头系前襟的布扣。
褂子短了一截,露出底下月白中衣的袖子,他索性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
沈映梧已经把自己的褙子脱下来,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裙,头发也打散了重新绾了个妇人髻,拿一根木簪别住,又拿帕子把脸上的脂粉擦了个干净。
她本来脸色就白,后脑的伤让她嘴唇也淡了一层色,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沈晚棠蹲在旁边替她整理衣摆,把方才在城里买的酱菜坛子往车上搬,一坛一坛码在车板底下,上头盖上棉被,棉被上再搁了两捆柴。
又从车上抽出一只粗陶碗和一把豁了口的菜刀,搁在最顺手的地方。
裴既明从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攥着一把从柳树上折下来的细枝,一根一根往车辕上插。
沈映梧看他插了两根就歪了,伸手接过来,三两下给他别正了,低声道:“插柳枝做什么?”
“乡下接生婆信这个,车上插柳,是催生的意思。路边有人看见了,就知道是赶着找稳婆的。”
裴既明把最后两根插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宇塘在府学里拿了不少下人的衣服给他们,就怕躲不过巡查。
谢临渊走过来的时候,裴既明正把一件粗布长衫往身上套。
那衣裳是陈宇塘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袖口磨了毛边,前襟还打了个补丁,可穿在裴既明身上,那股子温润劲儿怎么也遮不住。
他往那儿一站,还是像个读书人。
谢临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啧了一声:“三姐夫,你这身打扮,说是赶车的,人家信。说是接生婆的丈夫,人家也信。可你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庄稼人。”
裴既明温声道:“那怎么办?”
“你待会儿别说话,一开口你那文人气质就露馅。”
裴既明笑了笑,当真抿了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云舟已经在车辕上坐好了,缰绳攥在手里,马比方才精神了些,耳朵支棱着,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上:“三姐三姐夫上车,五姐跟车走,谢临渊跟在后头,装作搭伴赶路的。”
谢临渊不满意的努努嘴,大家就是什么姐姐姐夫,到他这里就是谢临渊……
沈映梧扶着车板上了车,在棉被堆里半躺下来,把粗布衫裙下摆扯了扯,盖住脚面。
裴既明坐在车尾,正好能替她挡着。
沈晚棠挎着个柳条篮子,里头装了两包干饼和一壶水,篮子上搭了块蓝花布,像个赶集的妇人。
谢临渊也把外袍脱了,换了一件陈宇塘找来的灰扑扑短褐,头上扣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又拿灶灰抹了两道,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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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照了照水盆,把脸侧过去给沈晚棠看:“像不像?”
沈晚棠抿着嘴笑:“像,像个灶王爷。”
“那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你呢,灶王爷管饭吃。”
谢临渊笑了一声,把毡帽又往下压了压,走到马车旁边站定。
一行五个人,驴车一辆,苏云舟赶车,裴既明陪沈映梧坐车尾,沈晚棠挎篮子步行,谢临渊空着手跟在后头,五个人拉开三五步的距离,看着像路上碰见的同路人,搭伴走一段。
苏云舟抬了抬缰绳,小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上了官道。
出城往北的官道不宽,两边是收了麦子的空田,灰扑扑的一片。
日头偏西,出城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辆板车、几个挑担的,都赶着在天黑前多走一段。
北门城洞底下站着六个兵丁,两个穿漕运司靛蓝短褂,四个穿府衙差服。
其中一个靛蓝褂子脸熟,沈晚棠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方才在城里巷口蹲着的两人之一。
那人正翻一个挑担货郎的包袱,把里头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翻了一地,货郎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吭声。
苏云舟把驴车慢下来,偏头压着嗓子对车上道:“三姐,前头盘查。”
沈映梧在棉被堆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前头听见:“哎哟……当家的,我肚子疼得紧,快些走,别耽误了。”
裴既明立刻从车尾探过身来,伸手在沈映梧后背上轻轻抚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让你别动气你偏动气,早上大夫怎么说的?不能颠不能急。你再忍忍,出城往北半里地就有个庄子,庄上有稳婆。”
他说这话时,眼神往城门口那六个兵丁那边瞟了一眼,脸上还带着小户人家男人那种怯生生的急,手在沈映梧背上拍得有些乱,倒真像个没经过事的庄稼汉。
谢临渊临走前教他的两招此刻都用上了。
苏云舟没回头,缰绳在手里松了松,让马车慢悠悠晃到城门口。
一个府衙差役抬手拦了:“站住,出城做什么的?”
苏云舟把缰绳一勒,马车停稳,他坐在车辕上没下来,低头哈腰地陪着笑:“官爷,我嫂子要生了,城里的稳婆说胎位不正不敢接,让赶紧去城外找个靠谱稳婆,我兄弟急得不行,您行个方便。”
差役往车上扫了一眼。
沈映梧躺在棉被堆里,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攥着裴既明的衣角,眉头拧着,嘴里哼哼唧唧的。
裴既明蹲在车尾,一只手托着沈映梧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擦汗,拿袖子抹脸的时候把脸挡了大半。
差役的目光在沈映梧脸上停了一瞬,又去看裴既明:“你什么人?”
裴既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看了一眼苏云舟,像个拿不定主意的怂汉子。
苏云舟替他答了:“他是我哥,头一回当爹,吓傻了,官爷您别见怪。”
差役嗤了一声,又看了看车上:棉被、柴火捆,还有车辕上插的柳枝。
“是不是去找赵家庄的稳婆?”差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