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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带来了?」壮汉目光直直落在瘦高汉子脸上。
「自然!」瘦高汉子朗声一笑,反手朝后一指,「锦州来的贵客,就在那儿——离咱十来步远呢!」
壮汉顺着方向望去,朝王化用略一颔首,嗓门洪亮:「放心!我这儿没次货,件件都是挑过的!」
王化用耳尖听着,心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半分,上前两步,朝壮汉点了个头。
壮汉也不罗嗦,转身带路往里走,边走边道:「咱们的货,价儿差得远——有十几两一件的,也有二三十两的,再往上,五十丶上百两的也有。您想瞧哪档子?」
王化用皱眉:「连卖啥都不知道,我拿什么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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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知道!」壮汉咧嘴一笑,伸手推开左手边一扇木门,「请——货都在里头。」
「好!」王化用迈步进去,目光扫过屋内:四壁空荡,唯墙角蜷着几个女子,衣衫单薄,缩成一团,像受惊的雀儿。他眉头一跳,转头望向壮汉。
壮汉朝那堆人影抬了抬下巴:「喏,货,就是她们。」
「啊?」王化用心头猛震——买卖人口,在大周可是杀头的罪!
壮汉早瞥见他脸色发白,不慌不忙道:「爷放宽心,这些姑娘,没一个是大周子民,全是从高li贩来的。律法白纸黑字写着呢,这买卖,不犯禁。」
「当真?」王化用半信半疑。
「不信?您自个儿验!」壮汉大步过去,一把拽起角落里一个女子,硬生生拖到王化用眼前,捏住她下颌往上一抬,「您细瞅瞅——这眉骨丶这鼻梁丶这眼窝,哪点像咱们汉家姑娘?」
王化用眯眼端详片刻,果然见她颧骨微凸,眼窝略深,眉峰斜飞,与本地女子截然不同,便微微颔首。
「再看身段丶腿型!」壮汉话音未落,手已扯开女子外裳,动作粗蛮如翻检麻包,指着她修长双腿道:「您摸摸这筋骨,看看这腿线——跪坐跪出来的,跟咱们站惯了的人,能一样?」
王化用垂眸细看:女子小腿线条绷得极直,膝弯处不见寻常汉女久站留下的微弯弧度;再听她惊惶嘶喊,出口是断续急促的高li话,字字咬舌,调子生硬——这一句,比什么都实在。
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屋子。
壮汉随手将女子往墙根一搡,也不管她衣不蔽体,几步追出来,笑问:「爷,货还入得眼么?」
王化用静默须臾,开口道:「我跑码头多年,眼毒。刚才那位姑娘……怕不是头回开苞的吧?」
壮汉呵呵一笑:「原装货?有。可这价儿嘛——」
「价钱好说,只要合我心意,银子不是问题!」王化用朗声开口,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那您请随我来!」中年汉子心头一热,眉梢都扬了起来——像这般口气硬丶眼神稳的主顾,他已许久没碰上了。在他眼里,这人八成是腰缠万贯的豪客,不然哪来这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儿……
话音未落,他已侧身引路,带着王化用穿过青砖甬道,直奔院角一处朱漆小屋。推开门,他转身拱手笑道:「贵客请看,里头全是挑剩的尖货!我拿脑袋担保,个个原装未动,若有半点掺假,我白送您带走!」
王化用嘴角微扬,不置可否,抬脚便迈了进去。
只扫了一眼,他就心里有谱了:屋里窗明几净,女子们穿的是细软绸衫,发间还别着银簪;桌上更摆着几碟蜜饯糕饼,油纸包还没拆封。原来这汉子也怕人饿瘪了脸丶瘦脱了相,卖不上价,索性喂得体面些。
他真像买牲口似的,挨个端详:捏捏手腕瞧筋骨,掀掀衣领看肤质,再拨开额前碎发验眉眼。
足足转了半盏茶工夫,他才颔首点头,随手点了三名女子:「就她们三个——开个价。」
「爷,您慧眼识珠啊!」中年汉子堆起笑,「这几个可是百里挑一的,价码自然高些……这样,一人二百两,您看如何?」
王化用摇头:「五百两,三人打包——答应,现在跟我取银;不答应,我掉头就走。」
「这……」汉子脸上肌肉抽了抽,终是咬牙应下:「成!五百两就五百两!」
——这样的买卖,不单在九连城横行,在辽东各处卫所丶屯堡,几乎遍地开花。
定辽右卫,隶属辽东十三卫,驻地设在九连城西北百余里的凤凰城。
年关将至,指挥使沈从却坐不住了。前几日传来的密报让他脊背发紧:朝廷竟派军阁阁臣亲赴辽东查勘各卫实情。
阁臣巡视边卫,本不算稀奇。偏生这次赶在腊月里动身,反倒透出几分诡异。沈从嗅出了风向不对,连夜调兵遣将,布下层层应对。
除夕当日,他把麾下千户丶百户全召进节堂,劈头便问:「周军阁,几时到咱们这儿?」
周军阁本名周安,因执掌军阁印信,满朝上下都这么叫他。
负责打探京中消息的千户抱拳答道:「回大人,锦州大雪封道,车驾现滞留在府城驿馆。若无意外,最早也得元宵过后,才能抵凤凰城。」
「那批高丽女子呢?销得怎样?」沈从目光一转,盯住另一名千户。
那人低头禀道:「昨夜刚报回来的消息——尚有一百一十七人没出手。」
「拖不得了!」沈从牙关一叩,声音低而狠:「即刻传令,把剩下的人全给我悄没声儿运回高丽境内藏起来!等风头过去,再分批接回来。」
「大人!」那千户面露难色,「高丽官府本就不知情,这一挪一动,极可能惊动那边。若他们捅到朝廷,递上一道奏本……咱们谁都洗不清干系啊!」
沈从摆摆手,毫不在意:「鸭绿江对岸义州尽是荒山野岭,随便找个背阴山洞塞进去,派心腹轮班盯死。做得利落些,高丽衙门连影子都摸不到。」
顿了顿,他冷声追问:「帐上现银,拢共多少?」
「五万三千六百两。」
「好。」沈从拍案,「一半分给弟兄们——每人加发双饷;另一半,我拿两成,余下三成,你们几个千户分了,不许争多嫌少。」
说完,他环视一圈,沉声问:「这法子,谁有话说?」
「没有!」众人齐声应道,头都没抬一下。
「行!」见众人默然无声,沈从霍然起身,嗓音如铁石相击:「立刻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全给我抹平,一星半点都不许漏!再传话下去——谁拿了老子的银子,嘴就得比棺材板还严实。谁要是敢往外吐一个字,老子让他满门断根丶鸡犬不留!听清楚没有?」
「明白!」
「滚下去办差!」话音未落,沈从已大步踏出营帐,翻身上马,鞭影破空,绝尘直奔凤凰城……
大年初一子夜,九连城外,一行黑影踏雪东行,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细瞧过去,人人披着大周制式铁甲,寒光隐在雪色里;一百多名女子被粗麻绳串成一串,冻得嘴唇发紫,时不时抽噎几声,声音压得极低,像风里将熄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