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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孙家是勋贵,须仰皇权鼻息而活,失宠即倾覆;沈家却不同——祖上扎根乡里,子弟遍地开花,纵使他今日倒台,族中后劲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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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宁可守拙,也不愿赔上闺女的清白与安稳。
可冯喜把圣旨嚼得透亮,他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咽下。
心里却已悄悄盘算:务必设法,让几个姑娘落选。
「二弟丶三弟,该是能懂我的苦心。」他暗自思忖,随即唤来管家,速请两位兄弟来厅议事。
两人一到,沈致远便开门见山。
沈二老爷当即点头:「大哥说得是。我沈家世代耕读,不必靠裙带攀龙附凤。」
沈三老爷也抚掌附和。
见二人态度一致,沈致远沉声道:「那便依计行事——姑娘们照常参选,二弟你私下寻冯喜通融,务必让她们无功而返。」
有些事,他身为当朝首辅,断不能亲自插手;可二弟身无官职,反倒进出方便,言语也无忌讳。
毕竟,首辅向阉宦低声下气,传出去,岂非授人以柄?
就在选秀诏令快马驰向四方之际,南来北往的厨行高手,已纷纷收拾行囊,星夜兼程赶往京城。
厨师,在这个年头算不上体面差事,甚至被归进「下九流」的末等行当里。
孔圣人那句「君子远庖厨」,早被世人嚼烂了,成了压在厨子脊梁上的老话。
所以,古时一个男人若肯系上围裙掌勺,非但没人夸他勤恳能干,反倒常遭白眼,被讥为「失了体统」。
正因如此,当沈凡那道招贤圣旨传到各州府县,各地名厨顿时像炸了锅,卷起铺盖就往京城奔——
谁不想搏个天子青眼?只要入了皇帝老爷爷的法眼,立马鱼跃龙门,指不定就成了御前执炊的头号大匠!
毕竟在百姓口耳相传里,皇帝向来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小福子一阵风似的闯进乾清宫,腰弯得像只虾米,喘着气禀道:「万岁爷,您先前交代奴才盘下的酒楼,全办妥了!您可要亲自去瞧瞧?」
「花了多少?」沈凡抬眼问。
「回万岁爷,四家酒楼,总共六十三万两白银。」小福子垂手答得利落。
「一家摊下来十六万?竟这麽金贵?」沈凡心里一咯噔,暗自咋舌。
转念一想,又坦然了——哪朝哪代的京师地价不烫手?白居易的老友顾况当年初入长安,不也摇头叹过「长安居,大不易」?
何况这还是寸土寸金的商埠旺铺,卡在京城最闹腾的十字路口,贵得离谱,反倒正常。
沈凡却不知,这价格背后,是小福子使了三招两式丶软硬兼施,才把几家店稳稳拿下。
能在永安街撑起门面的东家,哪个不是靠着勋贵撑腰?哪个身后没几个披紫带金的靠山?
说来惭愧,自打入宫,沈凡还从未跨出过宫墙一步。如今听小福子提起出宫看铺子,心口猛地一热,连犹豫都没多费半分。
他转身便踱进内殿,在宫女们轻巧服侍下换上一身素净云纹常服,随即带着小福子和几名便装侍卫,悄然出了宫门……
永安街,堪称京城最活泛的血脉。
人潮如织,车马不息;两旁摊贩林立,吆喝声丶讨价声丶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混成一股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
可沈凡目光扫过,却没半点驻足的兴致——他曾在这一带蜷着身子讨过饭,每一块砖丶每一道门缝,都刻着他挨饿时的影子。
走到街心地段,一座三层高的酒楼赫然撞进眼帘。
从前这儿是京城头一号排场的馆子,达官显贵进出如流水,如今门庭冷落,檐角蛛网都挂得懒洋洋的,只听得里头叮当乱响,凿子敲木头丶瓦刀刮灰浆,忙得不可开交。
不用推门,沈凡就知道:工匠正里外翻新呢。
「小福子,这处多少钱拿下的?」沈凡侧身问道。
「回万岁……」小福子刚张嘴,就被沈凡轻轻一抬手截住:「记牢了,这是宫外,我叫沈凡,你得叫我少爷。」
既已脱了龙袍,自然要拾回本名。
不然日日听着「万岁」「圣上」,怕真要忘了自己是谁。
「小的明白,少爷。」小福子应得乾脆,「这楼二十五万两,是四家铺子里最贵的一处。」
「二十五万?就买下这黄金眼?」沈凡挑眉,语气里满是不信。
小福子乾笑两声:「回少爷,确是二十五万。只因这楼原主是安国公府,见是奴才登门,二话没说就松了口。」
沈凡心头一亮,豁然开朗。
安国公府,皇后王氏的娘家。肯以这个价出手,本就是意料之中。
安国公府上下又不糊涂,谁看不出小福子裤腰带上别的是哪位主子的印?
再说了,安国公府虽挂着开国三公四侯的招牌,可比起宁国公府,简直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府里几代男丁都难挑大梁,若不是四年前,安国公府的大小姐被先皇钦点给太子赵宸熙做了正妃,只怕这府邸早该挂上「闭门谢客」的牌子了。
所以这酒楼卖得便宜,不是亏本甩卖,而是识时务丶懂进退。
否则,三十万两银子摆在这儿,怕也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踏进酒楼,满目皆是挥汗如雨的匠人,刨花飞溅,灰浆横流,锤子砸在梁柱上的闷响震得人脚底发颤。
眼下酒楼正紧锣密鼓地翻修,模样尚未成型,但里头挑高敞亮丶四通八达,沈凡只扫了一眼,便觉这笔银子花得痛快丶花得踏实。
步出酒楼,沈凡侧身对小福子道:「过两日,你再往教坊司挑一拨罪臣家眷,按宫中规矩严训细管,等酒楼开张,就全数调来当差,听清楚了?」
小福子躬身应道:「少爷放心,这事奴才定办得滴水不漏丶利落周全。」
沈凡没多言语,只略一点头,可刚转身,目光又在酒楼上顿住——眉心微拢,似有隐忧浮上心头。
他凝神细看,终于明白症结所在:大门左右空荡荡的,门楣上也光溜溜一片,既无楹联点睛,也无匾额镇场。
「朝中谁的字写得最见功底?」沈凡转头问。
小福子脱口答道:「若论笔力筋骨丶气韵风神,礼部郑侍郎当属头一份。」
「郑永基?」沈凡一怔,语气里满是意外。
在他印象里,郑永基素来八面玲珑丶左右逢源,怎会手握如此沉实老辣的墨功?
可事实偏偏打脸——此人笔锋峻拔如松,章法浑然似古,连先皇都曾亲提御笔赞其「墨中有骨,字外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