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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衡话音微顿:
「藏经阁并非圣院所建,存在之久远,横跨无数纪元。阁中之灵自有脾气,不认修为,不认身份,只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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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东西,书卷上找不到,灵那里却有。你之前去时它不露面,许是时机未到。」
林忱一点就通:「老师的意思是,我如今再去,便能见到阁中之灵?」
「可一试。」
「多谢老师。」林忱拱手。
苍衡摆了摆手,「老夫忽有客来访,改日青衍再同我说说古图一事。」
说罢不等林忱回应,身形便已消失。
林忱站在原地,没有动。
苍衡阁老给他的印象一直很神秘。
他觉得这个人知道很多事情,但那种知道,和师尊不一样。
师尊看透一切是因为他站得太高,万事万物的因果在他眼里如同掌中纹路。
苍衡看透一切,则更像一个守着秘密的人。
林忱站了片刻,思索之后,没往藏经阁去,而是回了大白院。
大白院布了结界,只有自己人能进。
因为大白它们都不在,难得的清静。
他走进去,一眼便看见坐在石桌旁的穆箴言。
师尊手执一盏清茶,银白长发垂落肩头,清绝轮廓与院落清冷的气韵相融一体,淡得近乎疏离。
听见脚步声,他轻抬眼帘,鎏金瞳色沉静无波,情绪深浅难辨。
林忱冲他扬眉一笑。
先前师尊并未随他同去瑶川,他本以为这位师尊会留在神域多待些时日,未曾想,对方竟先一步回了圣院。
他心想,若是圣院院长得知他们口中的三界至高神,这几十年都蛰伏在这一方小小院落里,不知会是何等错愕精彩的神情。
林忱又移开目光,转向池旁竹林边。
那个藉口闭关不随他同去天界的青玉,此时正躺在椅上,姿势松松散散,呼吸绵长。
旁边的小桌还放着不少没吃完的灵果和佳酿。
真是好一个闭关。
青玉早已能做到在林忱和穆箴言面前依旧不动如山。
他睁开惺忪的眼,浅浅道:「小主人也回来啦。」
林忱在穆箴言对面坐下,随口应道:「青玉还是继续睡吧。」
话音刚落,青玉便阖上了眼,呼吸又沉了下去。
林忱端起师尊对面那只早已备好的茶盏。
盏中清茶还冒着热气,是他惯喝的灵雾茶,泡的时间掐得刚好。
他抿了一口,放下。
「老师让我再去一趟藏经阁,恰好箴言在,你不妨也同我说说缘由?」
「你不是早就有了想法?」穆箴言答,「还在瀚海天洲时。」
林忱手肘抵桌,单手撑着侧额,姿态慵懒又缱绻,望着穆箴言: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这次再去,兴许能找到些许不同。可老师特地在五行院等我,还告诉我藏经阁有灵,让我更是好奇。」
「既然好奇,为何不直接前去?」
「我在圣院还要久留,早去晚去并无区别。比起自己摸索,我更想听听箴言是怎么想的。」
穆箴言唇边染上一点笑意:「关于此事,我所能给你的答案,兴许不如苍衡。」
「箴言说我聪慧,又岂会不知我能猜到?」
「嗯。你想知道的,是苍衡此人。」
「答对了。」林忱笑着说,「可惜,没有奖励。」
穆箴言静静望着他肆意张扬的模样:「奖励我已经有了。」
林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箴言不要转移话题。」
「是你主动。」
躺在不远处睡觉的青玉听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眼皮动了动,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忱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离穆箴言近了几分。
「那箴言要不要告诉我。」
穆箴言抬起手,指尖点在林忱眉心,轻轻一按,便将他抵回了原位。
林忱眨了眨眼,有些意外:「箴言是真吃够了。」
「不曾。」穆箴言神情淡淡,眸色却沉了几分,「你想知道,我岂会不与你说?」
林忱秒懂。
是他太小看自己对师尊的吸引力了。
他坐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收起方才那副慵懒倦缠的模样,乖得像个真正求知的学生。
「箴言请说。」
穆箴言按了下眉心。
有些时候,林忱真的是可爱得不行。
他缓缓开口:
「你知三界大势,也知圣院在三界的地位。圣院院长与苍衡乃是同门师兄弟。若论起资历,院长不及苍衡。
而你所看到的三界大势,也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部分。水面之下,藏着更多不曾露面之人,他们所活的年岁,得以千万载计。
圣院院长的修行岁月虽也漫长,但苍衡却是三界明面上唯一一位走过无数纪元的人。」
林忱一时没能转过弯来,忍不住插嘴:
「可老师不是院长的师弟吗?若按师尊的说法,院长所走的岁月岂不是更久?」
「非也。他们之间的师兄弟关系,不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意思是老师成为院长的师弟,是因为他选择了这个身份?」
穆箴言点头:
「你如今查灵域覆灭的真相,很快便会接触到那些不在明面上的势力。
苍衡是守旧派,但和他同一时代的人,多是极端派。」
「天帝和妖皇他们,也知道这些吗?」林忱问。
「知道。」
穆箴言续道,
「但他们立场不同,职责也不同。天帝是天道选出的三界共主,他需维护三界秩序。
至于天道的秩序法则,是从道诞生时就已经定下的规矩。」
林忱垂眸,三界天道的诞生,时间跨度何止亿万年,早就不可追溯。
他之前了解到,神位仅有八尊,是天道法则给出的极限。
也曾想过,走到那一步不能再往前,到底是因为走不动,还是法则不允许?
师尊短短一番话,让林忱内心生出一个更为恐怖的念头。
若真是法则不允许,那那些想走到这条道尽头之人,就得换一条道来走。
林忱盯着石桌上那盏渐凉的茶,脑子里无数条线索逐渐串联,然后一条一条重合。
藏在暗处的势力不想要这个规则了。
神位凭什么只有八尊。
凭什么只有八个人能走到那一步?
凭什么剩下的人,无论怎么修炼丶怎么挣扎,都只能被卡在最后那道门槛前?
他们不服,不甘,想要打破规则。
打破规则,就得先毁掉维系规则的东西。
可林忱还是想不通,这与灵域又有何关联?
往生神树的生命法则能净化死气,能催化万物,修到深处甚至能让人死而复生。
可再如何,也不至于让整个灵域陪葬。
难道往生神树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林忱忽然想起小绿变回本体时,枝干上那些圆叶,那些他从未真正看透的圆叶。
每一片的脉络都不尽相同,每一片似乎都有它的独特之处。
真正的答案,难道就藏在这些叶脉之中?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
穆箴言出声,将林忱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林忱抬起头,对上那双鎏金眼瞳,将心头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
「还是箴言点醒了我。藏经阁的灵,想必和老师一样,是走过无数纪元的存在吧?」
虽是问句,语气中却已满是笃定。
林忱没急着动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托着脸,眉眼弯弯地笑开:
「我们箴言,果然无所不知。」
穆箴言对于林忱时不时的撩拨,已经习以为常。
他也知道对方是仗着自己这时候不会动他,才会变本加厉,像只得了势的小狐狸,耀武扬威。
如果尾巴放出来的话,此时应是高高翘起,胡乱颤着。
穆箴言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
林忱见他不答话,把手从脸侧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
「箴言怎么不问问,我还猜到了什么?」
「何须多问?」
穆箴言侧过身,指尖轻抵额角,抬眸看向他,目光沉而专注。
「我们青衍,也很聪明。」
在不远处躺着的青玉眼皮又动了一下,身体却没动。
因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回屋里睡了。
但仔细想了想,他好像不太想动。
于是封闭了自己的五感,舒舒服服继续睡了。
而穆箴言的话落到林忱耳中,让他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他迎上他的目光。
师尊的姿态散漫却不失分寸,那双像是会发光的金色眸子看过来时,目光是清淡的。
可他感觉到了烫。
果然,论起撩拨人的本事,他比师尊还是差了一大截。
林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点,带着些许不自然:
「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他把脑子里那些碎片又捋了一遍。
如果真是三界内的人想改变这套原有的秩序,那血兽叩关,边域吃紧,很可能只是一个引子。
当然,这个危机是真的,边防一破,三界大乱也是真的。
但这些影响不到他们,他们也不在意,
这些人已经疯了,说不定,其中就有他们的手笔。
把三界的注意力引向域外,他们才好在内里动手脚。
林忱把自己的猜测说给穆箴言听,对方没接话。
不否认,等同于默认。
然而,这其中还牵扯到上一位混沌道胎。
三界都说混沌道胎有掀桌的能力,那这位的出现,会不会正好给了幕后之人一个契机。
一个可以改变规则的契机?
混沌道胎能不能真的做到,林忱不知道。
但他回头看了自己走的路:先掌握混沌法则,后凝大道之花,再到如今的大道青莲......
每一步都在往那个方向靠。
林忱能感知到,自己的终点,是凝聚三界道花。
混沌青莲。
可这一点,与当前三界天道的道花相悖。
在天道尚存的天地中,不容两朵道花共存。
所以三界之人才说,混沌道胎有改变三界格局之能。
并非真是他要改,而是他想要成长,就一定会与现有规则产生冲突。
假如真的走到那一步,神位八尊的秩序法则,若是他愿意,是真有可能被打破。
林忱忽然好奇,数百万年前那位混沌道胎,在这场棋局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不管怎么说,延续亿万年的规则没变,说明他没有改变规则。
他甚至为三界挡住了域外之魔。
......域外之魔?
等等。
脑中灵光一闪,林忱愣住了。
上一位混沌道胎的死,真是因为域外之魔吗?
那些想要改变规则的人,分明需要他来毁掉旧的天道法则,生出一条新路。
规则不变就说明他没有答应。
所以他的死——不,他的消失,会不会也跟那些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人有关?
一个变数太大丶无法掌控的棋子,就该被除掉。
思及此,林忱猛地看向穆箴言。
要说无法掌控的变数,他眼前之人就是。
师尊乃天地四灵之一,天道宠儿,气运滔天。
龙族又最是护犊子。
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他怎会从小便从步步杀机中走过来?
一切的一切,好像全都串联起来了。
那巫神一族的预言......
林忱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想到了自己。
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被设计好的因果?
他那条「无中生有」的道,正是从混沌里开辟新天地。
放在那些人的棋盘上,他是什么?
穆箴言看着林忱,无声轻叹。
这便是天生玲珑心。
只要给一点提示,便能抽丝剥茧,把藏在深处的线头一根根扯出来。
「你未必是棋子。」
他将茶重新温热,推过去。
林忱伸了手,但没有端,而是覆在了他那微凉的指节上。
他扬唇一笑,眉眼间满是少年锐气。
「我也不曾认为自己是棋子。」
他身边聚了那么多人,无论是谁都拥有独当一面之能,
师尊说会给足时间让他成长,他的夥伴自然也不会落后。
时间这东西最不值钱,再过几万年,这片天地谁说了算还不好说。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小绿身上的谜团解开。
林忱也没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更不去问师尊是何时发现的那些人。
师尊的能力,他最是清楚。
「箴言,我还有一事想问。」
「何事?」
「你为何不给玉染安排人手?」
林忱道,「前些时候,他特地来找我,说是想要宋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