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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抒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就这么慢慢的挪到床边坐下，然后躺倒。
刚才夏晴那声「你能不能别问了」，在脑子里来回的飞。
说不惊讶是假的，但要说生气，倒也不至于。
他了解夏晴，夏晴是她们几个里性子最直的，也是最容易炸毛的那个。
但这个最，也仅仅是相对于小雪的内向，小暖的平静和知秋的包容而言，本质上，夏晴也不是那种乱发脾气没事找事的人。
刚才那一下，更像是心里压抑的东西满了，又恰好被自己恰巧给撞到了。
肯定不是因为红烧肉，这一点他很确定。但到底是因为别的什么，叶抒还没有头绪。
但他也不着急去问，现在去不是上赶着又去撞枪口吗。
是让夏晴自己独处一会儿，顺顺气，等她自己愿意说了，自然会说。如果她不愿意说，那硬问也没用，反而可能把她推得更远。
叶抒闭上眼睛，大脑放空，就在这儿等着夏晴来找自己。
果不其然，过了顶多能有个十多分钟，一阵有点犹豫的敲门声响起。
「叶抒……你睡了吗？」
「没有，你进来吧。」
叶抒睁开眼，在床上撑着坐了起来，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走廊里的灯斜切进来，夏晴也跟着光一起走了进来。
她也没有打开灯，就着那点光走到叶抒床边。
她低着头，走的很慢，就跟犯了错的小学生去老师的办公室一样，低着头站在床边。
叶抒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夏晴这才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带着歉意说到：
「对不起，我刚才……一下没控制住，对你发脾气了。」
没有找藉口，没有解释原因，而是直接承认错误，道歉，这才是夏晴的性格。
「嗯，没事儿，我原谅你了。」
叶抒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过来，现在愿意聊聊了吗？不想说也没关系。」
夏晴转身上了床，往他身边凑了凑，坐在他旁边。
「其实……我不高兴，不是因为红烧肉没做好。」
「嗯。」
叶抒只是应了一声，也没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了」这种没营养的话。现在又不是在比什么，这么说反而会打断夏晴的思路，他只是在等着夏晴接着往下说。
夏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你还记得，在你老家的时候，我们在田里打雪仗，我问你……你会一直爱我吗？」
「记得。」
叶抒当然记得，因为这雪仗回去就发烧了，虽然是小雪。
「我的回答是，会。」
「嗯。」
夏晴点点头，微微偏头，看了叶抒一眼：
「然后我就说，我愿意嫁给你。所以，从那时候，我就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什么目标？」
叶抒顺着她的话问道。
夏晴又把头转了回去，重新看向对面的墙，但这次，她说的非常认真：
「我要当一名好妻子，就像我妈那样，做一个贤妻良母。」
「所有……你才开始学做饭？」
「嗯。」
夏晴点点头：
「我觉得，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事情，照顾好家里，照顾好你，做好饭菜，让你回家就能吃上热乎的，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累了一天回来还要给我们做饭。」
说到这儿，她又低下头，挫败的说到：
「可是，可是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上次是，这次也是……所以我很生气，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怎么这么笨，连顿饭都做不明白，还谈什么贤妻良母。」
叶抒听明白了，夏晴遇到了一点和小暖当初类似的问题，但又不完全一样。
小暖当初的困扰，是关于资格，是关于性格上带来的自我怀疑，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幸福这件事。
而夏晴遇到的问题，是源于她对妻子这个角色想像和期待，她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一个贤妻良母的理想形象。
然后发现现实中的自己，在向这个目标迈出第一步，就摔倒了。
她难过的点，来自于理想自我和现实能力之间的落差，来自于对做不到的焦虑。
「我刚才……不是真的想对你发脾气。」
夏晴说着，身子一歪，靠在了叶抒的肩膀上。
「我知道。」
叶抒也就这么脑袋一歪，把自己的头靠在了夏晴的头上。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盯着对面的墙，久久没有说话。
等待着那些关于红烧肉的失败，关于贤妻良母的焦虑，关于自我怀疑的感觉，在这片相互依靠的黑暗里，慢慢的沉淀一下。
过了很久，叶抒感觉夏晴好像都快睡着了，他才轻轻开口。
「夏晴姐，我问你个问题。」
夏晴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你觉得，什么叫贤妻良母？」
夏晴只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废话，贤妻良母，不就是贤妻良母吗？不就是字面意思吗？
她开口开始解释道：
「极速……能照顾好你的生活，给你做饭，把家里收拾的乾乾净净的，然后……以后能好好带孩子，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的。」
这是她从自己母亲身上看到的，从各种模糊的社会观念里了解到的，关于好妻子好母亲的印象。
叶抒却有些不认同：
「你说这些，在外面随便找个保姆月嫂啥的，不也都能干，那她们也是我的贤妻良母吗？」
夏晴一愣，她想下意识反驳，却又发现叶抒说的话好像没什么毛病。
是啊，做家务带孩子，保姆月嫂好像确实比自己更专业，那自己执着于学会这些，还因为这事儿否定自己价值，意义在哪儿？
她迷茫了，迷茫的很突然。
她从叶抒肩膀上抬起头，转过脸问到：
「那……你觉得什么是贤妻良母？」
「嗯……怎么跟你解释呢。」
叶抒琢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夏晴的手。
夏晴的手被握住的一瞬间，也下意识的回应着他，手指穿过叶抒的手指，两人十指紧紧握在一起。
叶抒很满意这个反应，他举起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在夏晴面前晃了晃：
「呐，这个就是我理解的贤妻良母。」
「什么意思？」
夏晴没明白，牵个手就是贤妻良母了？
叶抒问到：
「和我牵手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难受，讨厌，或者不想跟我在一起？」
「当然没有。」
夏晴立马摇头，都没有犹豫。
和叶抒牵手，她只感觉到安心，踏实，还有点高兴。
「我也是。」
叶抒对夏晴说道：
「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很开心。这种感觉，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有的，也不是会做多少菜，能把家里收拾的多乾净换来的。」
他看着夏晴有点听呆了的表情，接着说道：
「而且你看，你这个人，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那是一样不沾……呃，虽然有时候是挺馋的，还喝酒，但咱不喝大酒，对吧。有时候脾气虽然急了点，但讲道理，心是好的，这不就是贤妻了嘛。」
夏晴听着叶抒的话，虽然好像是在夸自己，但是怎么有点来气呢？
「至于良母。」
叶抒笑到：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确定，但我相信，一个让我觉得幸福的人，也一定会是一个好妈妈。贤妻已经是了，那良母还会远吗？」
夏晴被叶抒说的心里跟着一跳，但她还是纠结于那些失败上：
「可是，我连做饭都……」
「那些都是附加项。」
叶抒直接打断她：
「做饭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但不是我们生活的全部。现在时代变了，不会做饭的人海了去了。不会做又怎么样？我们可以学啊，可以点外卖啊。再说了，我不是会吗？我做又能怎么样呢？这些都不能算是评定你是不是贤妻良母的标准，只能算是一个加分项。」
他捏了捏夏晴的手：
「我们的时间还长得很，你要是真心想学，那我就教你，你肯定能学会。但你要知道，你首先是你自己，是我喜欢的夏晴姐，然后才是可能会变成的妻子和母亲，得讲究个先来后到是不是。」
夏晴听着叶抒的话，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控制不住的发热。
叶抒的话说的很直接，就好像让人拿着锤子把她给自己套上的贤妻良母的框架，给直接砸碎了一样。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半天，她突然笑了一声，抬起另一只手在叶抒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这嘴怎么这么会说啊？每次这种时候，你都跟个知心姐姐似的，一套一套的。」
叶抒也乐了，一晃脑袋嘚瑟道：
「那你看，哥们儿我天生情商高，有我这个男朋友，你连做心理疏导的钱都省了，你就偷着乐去吧。」
夏晴也没反驳，只是又靠在了叶抒的肩膀上。
叶抒也重新把头靠在了夏晴的头上。
两人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姿势，但周围的气氛却已经不一样了。
道阻且长，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