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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夜色中开着，车厢里只开了几盏小夜灯。
不少人都已经低着头靠着窗睡着了，司机稳稳的开着车，旁边坐着一个跟车的大姐，应该是怕司机犯困，俩人正小声地聊着天，具体聊得什么，听不大清。
而叶抒毫无睡意。
他侧着头，脑门抵在车窗上，感受着车外的那股凉意。
高速公路两边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零星的灯光，可能是一个小村子，也可能是一个小厂房。
每当看到这些米粒大小的光点闪过，叶抒的心里都会莫名感动一下。
那是人间烟火气的象徵，也意味着自己离家又近了一些。
岭外书音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叶抒看着手机上刚刚搜出来的这首宋之问的渡汉江，细细品了品。
他能共情，但是只能共情一点点。
音讯断绝丶季节更迭……这些对他有点远，但是「近乡情更怯」这五个字，却是他现在在实打实的体会。
但你要说怯吧，好像有一点，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激动丶着急丶又莫名的有些发酸的感觉，沉甸甸的噎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点发紧。
他只想这辆车为什么不能在跑快点，恨不得自己赶紧长出翅膀飞回去，特别是在看到自己以前回家的时候就看到过的景象，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他一直是个恋家的人，虽然自己长大的这个小县城经济非常不好，年轻人大多外出，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也还是那些房子，生活节奏慢，物质条件差。
但他就是觉得那里好。
具体说不上哪好，也许是因为熟悉的空气，胡同口卖油饼的铺子丶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居丶睁开眼就有永远觉得你瘦的亲人……
这是他的舒适区，哪怕在外面见识过那些大城市的精彩，他还是觉得在这个小角落待着最得劲。
窗外依旧是月黑风高夜，还有远处偶尔掠过的光点。
叶抒忽然心一动，拿着手机对着车窗拍了一张。
照片里，只有漆黑一片和几个光点，还有一张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模糊映在车窗上的脸，乍一看跟恐怖片似的。
叶抒笑了笑，把这张略显灵异的照片发了出去，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消息秒回，就好像那边的人，一直在等着他的消息一样。
【小抒弟弟累不累？还有多久到家？】
知秋姐好像自动忽略了那张鬼图，看着这行字，叶抒好像都能想像得到知秋姐捧着手机，眉眼温柔的模样。
他回了句：
【快了，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知秋姐，你早点休息吧】
知秋回复的很快：
【嗯，等小抒弟弟到家姐姐就睡】
后面跟着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幸福。
非常幸福。
现在说不幸福那纯属扯淡，叶抒现在美的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要是旁边人没睡觉，就会看到一张被手机屏幕映的惨白，表情跟中了邪似的大白脸。
叶抒又捧着手机和知秋聊了几句，基本上就是车上冷不冷丶晚饭吃的啥之类的。
对话内容淡的跟白开水似的，但每一口喝下去，都是回甘。
放下手机，叶抒重新扭头又看向窗外。
远处的灯光好像比刚才密集了一点，那应该是路过了一个城市吧，具体到哪了不清楚，反正是离家越来越近了。
「到站了，检查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别落车上。」
跟车大姐的声音叫醒了车里睡觉的人，也代表着最后一段路程结束了。
叶抒背着背包，跟着下了客车，北方冬夜里的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真冷啊。
他缩了缩脖子，从客车下面放行李的地方拽出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地往出站口走。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老爹，就站在那里。
没像其他接站的人那样聊天或者玩手机，就是那么站着，就像是一棵树一样。
叶抒看着那个有些沉默的身影，路灯下的老爹看不清脸，但是他身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棉服，也好像空了些。
老爹老爹……原来老爹，真的老了。
明明上次见面，也不敢是几个月前，但现在看上去，那个印象中力可拔山的身影，怎么好像……又悄悄缩水了一圈？
是黑夜和寒风加的滤镜吗？
还是自己离家在外，每次重逢都像是用一把尺子，重新量了一下岁月的痕迹？
叶抒只感觉鼻子一酸，他赶紧低下头，狠狠吸了两口冷气，这才把那眼泪逼了回去。
他加快脚步，拖着箱子走了出去。
叶国强也看到儿子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迎了上来，伸出手接过叶抒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行李箱到他的手里，轮子转动的声音都好像更沉稳了些。
「吃饭没？饿不饿？」
「不饿，这坐车晃荡的，也不知道饿了。」
叶抒扯着嘴露出一个看着有点傻的笑容，他看着老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忍不住开口：
「不是说不用来接吗，我自己打个车就回去了，这大半夜的在外面冻着。」
叶国强没接这话茬，只是拉着箱子往外走，声音混在风里，有点模糊：
「没事，走吧。」
叶抒背着包跟在他旁边，周围只有行李箱的轮子声，两人的脚步声，仅此而已。
又没话了。
叶抒平时挺能侃的一个人，不知怎么，在自己老爹面前，这脑子就跟被这寒风冻住了一样，搜肠刮肚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走了一小段，还是叶国强先开了口，他没看叶抒，就像是随口一问：
「你对象挺好的？」
「啊……」
叶抒赶紧应了一声：
「挺好的，我回来之前，她还给买了一堆东西，给咱家人都买了。」
「花那钱干啥，家里啥都有。」
叶国强立马接了一句。
但叶抒能感觉到，自己老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但走在自己老爹身边，看着这个替自己拉行李箱的，不再那么挺拔的身影，他心里那点近乡的怯，慢慢的就被按下去了，变得非常踏实。
家，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