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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以后吧，沈静婉每次来，除了买磁带之外，总会和安建兴闲聊上几句。
天气好不好啊，街边新开的书店啊，偶尔看过的电影啊，不过大多数聊得还是音乐。
有时候沈静婉来到早，或者摊子前还没那么多人的时候，她就会在那个安建兴特意在那个装着磁带的蛇皮袋子旁边，留给她的小马扎上坐一会儿。
她会和安建兴探讨音乐，当然，主要是她说，安建兴听。
安建兴发现，当沈静婉说起这些音乐的时候，她那双总是静如秋水的眸子里，会微微的闪出一种光。
那光不灼人，很柔，让她整个人都活泛了不少。
而且她的语速也会比平时快上那么一点点，情绪也会兴奋一些，就像是跟朋友安利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样高兴。
但安建兴大多数时候是听不懂她嘴里那些专业名词的，什么赋格，什么奏鸣曲式，什么强弱处理……在他这儿，只有爱不爱听的区别。
但听不懂，不代表不喜欢听。
他喜欢听，喜欢听她讲这些自己听不懂的东西，喜欢看她讲这些时眼里的光，喜欢她讲这些时那脸上的微笑。
每次沈静婉开始讲的时候，安建兴就会变得特别忙，他手里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不是拿着块抹布一遍遍蹭着那些本来就不脏的磁带盒，就是把摊子上的磁带来回挪个位置。
再不济，就低头整理自己那个军绿色帆布包的带子，把带子解开，再系上，再解开，再系上……
他不敢直视沈静婉太久，怕自己眼里的喜欢藏不住，也怕自己呆愣的样子显得太傻。
他必须给自己找点肢体动作，来发泄那份无处可去的注意力。
但他的脸上，却始终都是满足的笑着。
偶尔在沈静婉看向他，或者问他「你觉得呢？」这样的小问题的时候，他会立马抬起头，然后点点，并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认真的听，并且我懂，我明白，我也是这么想的。
尽管他可能连十分之一都没搞懂。
但在这种不懂装懂的幸福里，渐渐生出来一点点的不甘和焦灼。
他不想就这么一直跟听天书一样，他也想明白沈静婉的感受，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起码，在她下次眼睛发亮的说起「这段华彩处理」的时候，自己能不只是傻笑的点头，而是能说出一句自己的看法和感受，哪怕就一句。
一个人的改变，有的时候真的就只是因为一个想法。
而这个想法就像是被洒在土地里的种子，一落地，就在他那片主意正的土壤里快速扎根。
于是，在又一次去南方的时候，安建兴专门拉了一个单子，上面全是沈静婉在他这里买过的，或者聊天时提起过的音乐家啊，曲目啊之类的名字。
这次南下，他目标很明确，就是在这堆洋垃圾里，淘出那些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金子。
谁是巴赫，哪个是舒伯特，德彪西……凡是本子上有的，他见到就收。
不是卖，是留给自己听，就这样，他的那个蛇皮袋里，这一次多了一小堆的「高雅」。
自那时起，安建兴吃完了晚上饭就把自己关小屋里，坐在床边，对着那台双卡录音机眉头紧锁，支棱着耳朵听。
但这东西吧，不喜欢是真听不进去，越听越困。
安建兴就一边打哈欠一边琢磨着，这连句囫囵词都没有，到底有啥好听的啊？
可每次安建兴想要换个流行音乐听听时，脑子里都会想起沈静婉说起音乐时的表情。
每每这时候，他都会深吸一口气，在自己脸上拍两下精神精神，然后逼着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这些个高雅上来。
她在听这个，她喜欢听这个，她在为这些发光。
那自己至少，得弄明白这光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那一段时间，老安家上上下下都觉得出奇。
尤其是小暖的奶奶，看着自己儿子突然改邪归正了，吃完饭也不出去瞎晃，也不去看电影了，心里头很是欣慰啊。她悄悄跟小暖爷爷嘀咕：
「柱子这是……开窍了？知道上进了？要是再找个正经营生就好了。」
安弘义也推推眼镜，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瞥了瞥儿子关着的房间门，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钢琴曲，他自然认得这些都是什么曲子，慢悠悠道：
「知道上进就行，慢慢来，你不能指望他一下子把心都收回来。听这些，总比成天哼些情啊爱啊的强。」
但是老两口子不知道的是，他们儿子这改邪归正的出发点，还是没离开那些情啊爱啊的。
这老话讲，凡事都有两面性，这话说到真没错。
安建兴身上的这股主意正的犟脾气，用在正地方的时候，真是厉害的不是一星半点啊。
他虽然听不懂这些曲子，但是架不住他真下死功夫学啊。
他跑去书店，看书，什么《音乐欣赏入门》丶《西方古典音乐简史》，就硬啃。
碰撞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回家问自己家老爷子。
安弘义虽然不专门研究音乐，但指点他一二还是做得到的。
更重要的是，他还专门把每次和沈静婉聊的天，都当成上专业课了。
沈静婉随口提到的一个术语，一个作曲家，一首曲子的背景故事，他都记在心里，回到家赶紧写在那个越来越厚的本子上，再慢慢研究。
量变会引起质变。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安建兴就跟突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听这些东西好像不犯困了。
那些高矮不一的音符，也渐渐的能摸到它们的走向了。
他闭着眼睛，也能听得出是哪首曲子了。即使分不清，也能从曲风里大概猜出来是谁的曲子，即使不是百发百中，但正确率也有个六七成了。
他不再只觉得没词不好听，开始能在那些旋律里咂摸出一点滋味了。
当共同语言悄悄滋生，他和沈静婉的音乐探讨也慢慢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没事找事的倾听者了，他开始能结结巴巴插上一两句话。
「那个……这段吧，我觉得挺……挺辽阔的，就跟在草原上似的。」
「上次你说的那个德彪西，我听了《月光》，感觉有点迷迷糊糊的，但挺好听，像做梦。」
虽然他的表述依然有些外行，没有专业词汇，但里面全是他的真实感受和思考。
而他的进步，沈静婉也全都看在眼里。
从最初那个对古典音乐一无所知，只会傻笑的磁带摊主，到现在能说出虽然不成熟，但确实是真实感悟的青年，这种迅速的成长，让她惊讶，更让她欣赏。
沈静婉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些认可，以及越来越深的关注。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在某一次关于音乐的长谈之后，在某个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的傍晚，不知道是谁先向前迈出了那一步，也不知道第一句话是怎么说出的口。
总之，这两个性格爱好完全不一样的年轻人，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