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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成人礼上(第1/2页)
2002年5月18日,周六,四月初七。清晨七时,向善一中,操场。**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白色的字在晨风中微微鼓荡——“向善一中2002届高三年级成人宣誓仪式暨高考冲刺动员大会”。旗杆上的国旗还没有升,旗手站在旗杆下,手攥着绳索,指节发白。操场上的草坪刚割过,草汁的味道混着露水的湿气,在晨光中弥漫开来。
王雷站在高三实验班的方阵里,站在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位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子卷到手肘。衬衫是昨天陈雅姿从箱底翻出来的,熨了一遍又一遍,熨斗的水蒸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他在口袋内侧摸到了林万年那张名单的复印件——六个人的名字、职务、单位,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最深处。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名单上的人。但今天不同。因为今天这个人会站在**台上。向善市教育局副局长,陈建国。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林万年交代得最详细的一个——分管基建,城东新区三所学校的配套工程,经手金额超过两亿,回扣拿了将近八百万。王雷在昨天下午的彩排名单上看到了这个名字。他是今天成人礼的嘉宾之一,要给优秀学生代表颁发证书。
周雨晴站在他旁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发梢微微卷曲,别了一枚银色的发卡。那枚发卡是赵女士昨晚从首饰盒里翻出来的,她结婚时戴过的,银质,花纹繁复,像一朵被压扁的花。“好看吗?”她小声问。王雷看了她一眼。“好看。”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赵磊在后面扯了扯王雷的衣角。“老大,我妈说让我今天跟她拍张照,你帮我拍。她说我穿白衬衫帅。我看像卖保险的。”楚风在旁边笑了。“卖保险的比你白。”陈墨站在最后面,难得地没有戴耳机,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
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着。陈雅姿站在最前面一排,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脚上的黑布鞋是新的,鞋底还带着白色的防滑纹。王国平站在她旁边,穿着荣华国际大酒店的工装,袖口磨毛了,但熨得很平。他今天请了半天假,专门来参加儿子的成人礼。赵女士和周先生也来了,周先生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尼康的,镜头盖还没摘下来。
“王雷他爸,你站过来一点,我给你俩拍一张。”周先生举起相机。王国平站到陈雅姿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垂在裤缝上。陈雅姿侧过身,朝他的方向靠了靠,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笑一下。”王国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开,但陈雅姿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高大海没有来。他还在H国,在首尔的医院里。昨天晚上他给王雷打了电话,说医生说他下周可以出院。出院之后还要在首尔待一个月,做最后的康复训练,然后参加H国的高考。考完试,回国。
“雷子,成人礼快乐。”他的声音在电话里被国际长途的延迟拉得有些模糊。“等我回去,咱俩补一个。买两瓶白的,你一瓶我一瓶,谁不喝完谁孙子。”
王雷当时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向善市夜景。“行。”
——早上七时二十分,**台上,校长试了试麦克风。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鬓角的头发已经花白。他在向善一中待了大半辈子,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从来不需要演讲稿。他抬起头,目光从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告别。操场上安静下来,连风都收了声。
“同学们。”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响,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今天,你们十八岁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在这所学校工作了二十多年,送走的毕业生一届比一届多,一届比一届远。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上海,有的去了国外。走的时候都说会回来看看。回来的人不多。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一趟不容易。车票贵,时间紧,爸妈盼了一年,只能在家待几天。”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但我想告诉你们,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有个地方等着你们。不是等我,等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站几年?是等你们自己。等你们回来看看,十八岁的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
台下有个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二十天后,你们要高考了。高考是什么?是一场考试,是一张卷子,是一个分数。但它不是你们的人生。你们的人生,在走出这个校门之后才刚刚开始。以后的路,比高考难得多。会遇到不讲理的人,会遇到过不去的坎,会有想哭的时候。那时候,想想今天。想想十八岁的自己,站在这个操场上,穿着白衬衫,太阳照在脸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你们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们。只有一句话——不管以后成了什么人,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这里的水土养大了你们,这里的街巷认识你们。累了,就回来。走不动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有一盏灯,亮着。”
他退后一步,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很久,没有直起来。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很多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上午八时,优秀学生代表上台领奖。王雷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他从方阵里走出来,走上**台。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台上站着一排人,校长在左边,教务处主任在右边,中间是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其中一个,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书,递给王雷,伸出手。
“恭喜,同学。”
王雷看着那张脸。五十二三岁,国字脸,浓眉,头发染过,发根处露出一截白色。眼袋很重,眼角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笑容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不小,露出六颗上牙,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在无数个公开场合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陈建国。向善市教育局副局长。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王雷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那只手干燥,温热,掌心有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高尔夫球杆磨出来的。
“谢谢陈局长。”王雷的声音很平。陈建国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王雷的脸,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一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你认识我?”
“您是教育局的领导,当然认识。”王雷收回手,接过证书,走下**台。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贴在他的后背上。
——上午九时,成人礼结束。人群散开,操场变成了临时照相馆。赵磊拽着他妈在梧桐树下拍照,他妈的头发烫了新卷,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笑得合不拢嘴。赵磊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僵硬得像个假人。“笑一下!你倒是笑一下!”他妈拍了他一巴掌。赵磊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楚风在帮他爸调相机的焦距,老人家眼神不太好,把取景框凑到鼻子跟前看了半天,说“对上了”,楚风按了快门,拍出来是模糊的。
周雨晴拉着赵女士站在花坛前面。周先生蹲在地上,镜头对准她们。“雨晴,往左一点。再往左。好,别动。”咔嚓一声。赵女士走过来看照片,皱了皱眉。“我眼角怎么这么多皱纹?”周先生说:“你没皱纹的时候,比现在好看。”
陈雅姿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没有找人拍照。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雷从人群中走过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妈,拍一张。”王雷站到她旁边。
陈雅姿愣了一下。“我跟你爸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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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没拍过。”
陈雅姿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王国平从旁边走过来,把相机递给一个路过的家长。“帮我们拍一张,全家福。”王雷站在中间,左边是陈雅姿,右边是王国平。陈雅姿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王国平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放。王雷伸出右手,揽住了父亲的肩膀。王国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手搭在王雷的后背上。
“拍啦!”那位家长喊道。咔嚓。
——上午十时,王雷站在校门口,看着人群散去。周雨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那束花,是赵女士从花店买的,百合和满天星扎在一起,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陈建国。”她的声音很轻。
王雷转头看着她。“你看到了?”
“他在**台上给你发证书的时候,你握他的手多握了零点几秒。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她把花换到另一只手里。“名单上的?”
“第三个。”
周雨晴沉默了片刻。“他会在向善市待多久?”
“不知道。教育局今天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处长,一个科长。他们说要调研高考准备工作。至少待两天。”王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王琼的短信。“摇篮系统查到他名下的资产,比他申报的多出十二倍。钱藏在七个壳公司后面,摇篮系统已经追到了第三层。”
“还要多久才能定?”
“快了。”
周雨晴看着远处正在发动的那辆黑色轿车。陈建国正弯腰钻进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要跑吗?”
“他跑不了。他以为自己很稳。在林万年供出的六个人里,他藏得最深,关系最硬,靠山最大。所以他不会跑。他觉得自己动不了。”王雷把手机放回口袋。“他错了。”
——上午十一时,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技术部。王琼把陈建国的资金链最新进展投影到大屏幕上。七层壳公司,摇篮系统已经追到了第五层。每一层都有一家注册在境外的空壳公司,每一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都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苏蔓站在屏幕前。“还有两层。追到底,就能看到他名下的钱进了哪个账户。”
王琼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最快今晚。”
秦建军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学校那边,他还会待多久?”
“明天下午走。今天下午他要去城东新区考察三所配套学校的建设进度。”王雷从门口走进来。“三所学校,都是华信地产中标的项目。林万年在的时候,工程款从这里过了一遍,留下八百万的回扣。陈建国拿了大头。”
秦建军把烟点上。“他去看工地,是去看自己收了钱的那些楼盖得怎么样了。”
“也许不是去看楼。是去看证据。华信地产的账本被张志明交出来了,陈建国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他去工地,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提前抹掉的东西。”王雷走到屏幕前。“下午我跟去看看。”
——下午二时,城东新区,第三小学工地。工地围墙刷着“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标语,白底红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围墙里面,两栋教学楼的主体已经封顶,脚手架还没有拆,绿色的防护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巨大的旗帜。王雷站在工地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工地大门口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陈建国到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门口,司机下车拉开车门。陈建国从后排出来,换了一双旧皮鞋,鞋面上沾着灰。他今天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和上午在**台上的形象判若两人。项目负责人迎上去,递给他一顶安全帽。他接过去,戴好,走进工地。
王雷没有跟进去。他不需要进去。摇篮系统已经接管了工地周边的所有监控。王琼在技术部盯着屏幕,苏蔓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进了二号楼。项目负责人在跟他介绍工程进度。他在听,但他在看别的东西。他在看墙上的管线槽。”苏蔓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管线槽是新封的,水泥颜色不一样。他问项目负责人什么时候封的。负责人说上周。”
王雷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下。“上周。张志明交账本的时间。”
“对。他在确认账本里提到的那些东西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找人封掉。如果封不掉,就毁掉。”
王雷看着工地大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他出不来。摇篮系统盯了他,我们盯了他,省厅也在盯他。账本里的证据是复印件,原件在省厅的保险柜里,他毁不掉。”
——下午四时,陈建国从工地出来了。他摘下安全帽,递给项目负责人,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栋已经封顶的教学楼。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发根处那截没有染到的白色。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了。黑色轿车驶出工地,汇入街道的车流。
王雷从公交站台后面走出来,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拿出手机,给王琼发了一条短信:“他上车了。他回头看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摇篮系统能分析出那是什么意思吗?”回复很快:“摇篮系统不是读心术。但我能。那不是笑,不是叹气。是如释重负。他觉得安全了。他觉得账本里写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水泥封住了,查不到了。他忘了,账本不是证据,账本只是索引。真正的证据,在摇篮系统的硬盘里。”
王雷把手机放回口袋。街对面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拆脚手架,绿色的防护网被一块一块地取下来,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墙面。那些墙面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上七时,和平街道327号。王雷推门进屋,陈雅姿正在厨房炒菜。王国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今天上午在操场上拍的全家福。
王雷走过去,拿起相册。照片里,陈雅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王国平的手搭在他后背上,嘴角终于咧开了一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三人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妈,这张照片洗出来给我一张。”
“洗了两张。一张给你,一张我留着。”陈雅姿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
王雷把相册放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把扣子解开两颗,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高大海的短信:“雷子,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下周三。出院之后去康复中心,再住一个月。然后考试。考完就回去。你等我。”
王雷打字:“等你。”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陈雅姿坐在对面,看着王雷端起碗。
“多吃点。今天跑了那么远的路,肯定饿了。”
“妈,你怎么知道我跑了远路?”
陈雅姿笑了笑,没有回答。
(作者的话:成人礼上,校长深情致辞,话筒传递着二十多年的温度,台下红了眼眶。王雷从陈建国手中接过证书,多握了零点几秒。摇篮系统锁向第七层壳公司,六人名单的第三位即将现形。全家福定格在梧桐树下,阳光落在三个人的肩上。高大海下周出院,月底回国。高考倒计时二十天。城东工地的水泥墙下,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已经布好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