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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找人(第1/2页)
九点不到的时候，李副官在大上海门口刹住脚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扶着墙喘了七八口气，才把喉咙里那口气顺下去。
他伸手推开大上海的侧门，人还没进去，话已经先喊出来了：“依萍小姐——出事了！”
依萍当时正在后台跟乐队对谱子，话筒还没握稳。
她听见李副官的声音，转过身来，看见他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梦萍小姐，不见了……”李副官喘着气。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那种感觉和当年在东北听见枪响前的寂静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声音压得很平：“李副官，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李副官喘着气，话断了好几截：“梦萍小姐没去纪耀家……她没去纪耀家……我沿路问了，也没有人看见她出来……梧桐巷地上还有碎点心渣子……怕是出事了，你这里最近，我就先过来了。”
依萍手里的话筒滑落到了地上，在舞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那里，花了两秒钟才完全接住那句“没去纪耀家”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弯腰去捡话筒，也没有说话，转身就往秦五爷的办公室跑。
她推开门的时候，秦五爷正在看账本，抬头看见她那张慌张的脸，话还没问出口，她已经开口了：“五爷，我妹妹可能出事了。我今晚唱不了了。”
秦五爷放下账本：“怎么回事？”
依萍说：“她傍晚去未婚夫家送点心，到现在没到，人不见了。我爸爸的副官沿路找了，梧桐巷有碎点心渣子，没人看见她出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紧了一下：“五爷，我怕她是遇到歹人了。我一个人怕是不够，您能不能借我两个保镖？”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朝门外喊了一声：“阿福，阿贵，跟白玫瑰出去一趟。路上都听她的。”
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应声站了出来。
依萍说了声谢，转身往外走，步子没有放慢。
两个保镖跟在她身后出了大上海的侧门。
夜风灌了她一脸。
她在台阶上站了两秒，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两个保镖说：“贵哥，你沿着梧桐巷方向去，沿路问人，看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鹅黄外套的姑娘。”
她又转向另一个：“福哥，去陈家找陈明昊，就说我妹妹梦萍失踪了，请他带人帮忙找。”
她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是陆依萍说的，他听了就知道了。”
两个保镖应了一声分头跑了。
她自己则沿着西门老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攥着衣角，声音很低：“……都怪我。我傍晚的时候该坚持的。我明明知道现在上海乱，我该坚持不让她自己去的……”
她没有往下说，但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才松开，继续往前走。
她往可云裁缝铺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梦萍会不会在那里，李副官去没去看过，她不知道，此刻她多希望梦萍在那里。
她跑到裁缝铺门口的时候，门没关，可云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旁边站着尔豪，他是刚从报馆跑过来的。
尔豪看见她，声音有点哑：“我听李副官说梦萍——”
依萍点了点头，打断了他：“还没找到。李副官说人不知道去哪了。正在找。”
“我跟你一起。”尔豪丢下东西就往外跑，可云没有说话，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围，把铺子门带上，转身跟了上来。
三个人沿着梧桐巷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可云忽然开口：“梦萍白天跟我说，她去了纪耀家就回家，不会耽搁太久。”
依萍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灯的光隔得很远，三个人走在暗处和亮处交界的地方，影子被拉长了又缩短。
没有人在说话，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与此同时，李副官也终于跑到了陆公馆。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门，陆公馆的灯还亮着。
王雪琴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嘴里还在念叨：“梦萍这个死丫头，真是让人操心，都订婚了心还这么野，去缝个衣服到现在还不回来。都几点了，也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等回来了看我不收拾她——”
她说完把瓜子往茶几上的一搁，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雪琴，你别生气，兴许她只是去逛街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傅文佩端茶过来安慰道。
大门忽然“哐”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李副官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满头大汗，膝盖上的灰还在，裤腿磨破了一块，整个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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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门框弯着腰喘气，声音劈得不成样子：“太太——梦萍小姐出事了——她没有去纪耀家——我找不到人了！”
王雪琴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瓜子。
“什么？”傅文佩手里的茶水碎落满地。
王雪琴面容突然变得苍白，她慢慢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像是身体比脑子慢了一拍才接住那句话里的重量。
她的嘴唇动了动：“你说什么？”
“她没去纪耀家。”李副官喘着气，“也没回来，我沿路问了，没有人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
他蹲下来了，他是真的跑不动了，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句话说完整：“……梦萍小姐可能出事了。依萍小姐她们已经在找人了，巡捕房也报了……”
她脑子里什么声音都进不来了，只有那句“她没去纪耀家，人找不到了，没人见她出来……”在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反复地撞，像是在一堵墙上来回弹，撞不破也落不下来。
她站了大概两秒，然后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冲。
她在门口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闷响一声，她连哼都没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陆振华从书房里追出来，在台阶下面一把抓住她胳膊：“王雪琴，你干什么去！”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已经劈了：“梦萍她没去——她失踪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踉跄了一下。
她站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巷子口，像是要穿过那片夜色看见什么。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想起今天早上她说的话：“你拿去给可云改。”
她说的。
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为什么不能好好缝那条裙子？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会？
她一个做母亲的，连一条裙子都缝不好。
“都怪你……”王雪琴回头朝傅文佩吼道，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都怪你说裙子复杂……都怪你不改……”
“雪琴，我，我不是故意的……”傅文佩红着眼慌忙解释道。
“啊……”王雪琴抱着头，“都怪我，都怪我，怪我出身不好，没学过女工个……”
她上辈子就什么都做不好，这辈子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该让她一个人走的……我不该让她出去的……”
她像是在说给陆振华听，又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那个声音一直在抖，断断续续的，像是碎片还没有完全拼起来，就已经从指缝间漏了出去。
“陆振华，我白活了，怎么办……”她身体发抖，捏紧了陆振华的胳膊，又说了一遍，“上辈子……我就来不及救她，梦萍啊，妈对不起你，梦萍……”
陆振华站在她旁边，这次他听见了。
“上辈子”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之前他就隐隐感觉不对，觉得她身上有一个他一直没有碰到的东西，很深，藏在她所有疯疯癫癫的行为底下，像是一条河的河床，水流太急的时候你根本看不见。
现在水退了一点，露出了底下的石头。
王雪琴，到底经历了什么？是真的疯了还是知道了什么！？
此刻，他没有问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声音放低了：“雪琴，你别哭，我们这就去找她。会找到的……”
王雪琴站在那里，没有甩开他，只是站在那里。
她的手还在抖，陆振华揽着她的肩，扶着她上了车……
她坐在车里，傅文佩坐在旁边牵着她的手，夜风灌进巷口，把她的头发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好像入了魔的厉鬼。
她的目光定在巷子深处那片夜色里，过了很久才朝陆振华开口：“听你的，这次全都听你的，生下来，不能去做手术……生下来也没关系……”
到了地点，她踉踉跄跄地下了车，看着梦萍失踪的地方，她走在最前面，陆振华跟在她后面扶着她。
“陆振华，怎么办啊，我没有看好她，没有看好梦萍，我为什么不管她……”
王雪琴抬起来手抽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都是我的错，我要去把他们都杀了……小纪，小纪，我要去找小纪，把那些人杀了……”
灯在巷子里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小纪家的门大敞着，所有人四散开来，黑夜把光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被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