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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号,周六。
私人飞机的客舱里,陆谦整张小脸几乎贴在了舷窗玻璃上。
「哇——爸爸你看!那个船好小!比浴缸里的鸭子还小!」
启德机场的跑道正在机身下方缓慢后退,陆谦的鼻子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圆饼,呼出的热气在舷窗上晕开一圈白雾。他伸出食指在那圈白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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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好,别趴窗户上。」阮梅把他从舷窗边拉回来一点,拿纸巾擦了擦他鼻尖上沾的自己的口水,「这才刚起飞,一会儿飞到云上面更好看。」
「比棉花糖还好看吗?」
「比棉花糖好看多了。」
陆谦闻言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比棉花糖更好看」是什么概念,思考了一会儿后,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两年半的人生经验,于是又趴回舷窗上继续看。
对面的航空沙发上,霸王花正在和秋堤聊着要不要去米兰shopping一下。今天的秋堤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长发随意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卸下工作后的松弛。她歪着头看着陆谦撅着屁股趴在窗边的样子,忽然扑哧笑了出来。
「谦仔太可爱了,」她朝陆谦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勾了勾,「来来来,让姨娘亲一下。」
陆谦从舷窗边扭过头,很给面子地把脸凑了过去。秋堤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口红印,阮梅无奈地又抽出一张纸巾。
客舱后半段,可乐和雪碧正安安静静的趴在过道中间。雪碧的白毛被舷窗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发亮,可乐那张四眼包金的黑脸正枕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监听什么只有狗狗才能听到的声音。
陆谦被秋堤亲完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可乐和雪碧的方向喊了一声:「可乐!我们坐飞机啦!你高不高兴!」
可乐抬起头,呜呜叫了两声,尾巴在地毯上扫了几下。雪碧也跟着叫了一声,比可乐低半个调。
秋堤笑得更厉害了:「连狗都在回答他。」
霸王花合上手里的杂志,看了秋堤一眼:「你没见过他跟狗说话?在家里他能跟两只狗聊十分钟,一句一句的,跟真在开会似的。」
「开会?」秋堤挑了挑眉毛。
「对,他给可乐安排任务——可乐你去院子里看着,坏人来了就叫。可乐就汪一声,然后他就说很好,散会。」
其余众人也被霸王花那惟妙惟肖的表演逗乐了,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氛围,只有陆谦和两只狗有些不明所以的抬起了头。
至于可乐和雪碧为什么会在飞机上,事情还要从早上说起。
……
上午九点,陆氏庄园门口。
那五辆标志性的劳斯莱斯早已等候多时,天养生站在头车旁边,正在跟机场的机组确认最后的航线时间。
三分钟后,陆晨牵着陆谦的手从大门走出来,身后跟着阮梅丶霸王花丶阿娥和秋堤,每人手里各自拎着一只小行李箱。
陆谦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小短裤,脚上蹬着一双新买的小球鞋,是昨晚阮梅特意准备的。当时陆谦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问妈妈为什么要穿新鞋,阮梅说去见你索菲亚姨娘肯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啊,然后他就又兴奋的醒了过来,非要穿着新鞋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才肯睡。
陆晨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把陆谦抱进后座,阮梅则从另一边替他整了整T恤的领子。
就在车门正要关上的时候,可乐和雪碧突然从花园里窜了出来。
雪碧跑在前面,四只白爪子在碎石路面上啪嗒啪嗒地拍着,可乐紧跟其后,黑脸上的眼睛瞪得溜圆。它们冲到车门边,可乐直接抬起两只前爪搭在后座的真皮座椅边缘上,雪碧则在车门外蹲下来,仰头看着车里的陆谦。
然后两只狗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嗷呜」。
不是汪汪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丶带着颤音的嗷呜。可乐的耳朵完全耷拉下来了,雪碧的眼角也往下撇着,那对黑色的眼珠子看起来水汪汪的。
陆谦有些急了:「爸爸,可乐和雪碧也要去!」
陆晨摇下车窗,看着两只狗搭在车门上的爪子。可乐立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尽全力摆出一副「求求你了主人带我走吧」的表情。
不出所料的,阮梅心软了。
「老公,反正咱们是私人飞机,让它们跟着吧,」她伸手摸了摸可乐的脑袋,「从小到大它俩就没跟谦仔分开过,你看这委屈的样子……」
「你快要把它们惯坏了,」陆晨叹了一口气,白了两只狗一眼,「上后面那辆车。」
可乐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汪了一声然后和雪碧一前一后跑向了第三辆车,尾巴摇得像两面小旗。
于是现在它们就趴在湾流的客舱过道上了,成为了八千英尺高空中最安静的两只土松犬。
……
罗马时间下午三点,菲乌米奇诺机场。
四月的意呆利还在春天的尾巴上,阳光从没有一丝云的天上直直地倾泻下来,跑道尽头的草坪被照成一片明晃晃的翠绿。远处的台伯河像一条银灰色的缎带,在罗马城的轮廓线与远山之间若隐若现。
飞机降落后机长根据塔台的指引,缓缓滑入私人停机区。舷梯放下来的时候,罗马乾燥温暖的空气立刻涌进了客舱,陆晨抱起倒时差还没醒的小陆谦,从舷梯上慢慢走下。
随后,贵宾室的玻璃门打开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乔凡尼,老管家依旧西装革履,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比停机坪地面还亮。他右手按在胸口,朝陆晨微微鞠了一躬,正准备开口说那句万年不变的「欢迎回来,先生」。
但他没来得及说。
因为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把所有的流程都打乱了。
「达令~」
只见索菲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孕妇长裙,裙摆在四月的微风中轻轻飘起裙摆。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七个多月的身孕让她原本纤细的腰身圆润了许多。一个年轻女仆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右手走了过来,棕色的卷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晨快步连忙把小陆谦交给阮梅,快步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罗马四月的温度并不算高,但她的手很暖。
「你怎么不在椅子上等着?」
索菲亚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相比上次见面时,她的脸上多了一点点肉,颧骨不再那么锋利,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我说过了,我要让你女儿第一个看到你。」
「那也的小心点,七个月了——」
「七个月怎么了?」索菲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怀孕,又不是生病。」
陆晨还没来得及反驳,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索菲亚姨娘!」
只见陆谦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挣扎着从阮梅怀里跳下来,哒哒哒的跑到索菲亚面前,仰着脑袋看着她。
索菲亚低头看着他,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弯下腰——动作比陆晨预想中利索得多——伸手摸了摸陆谦的头发。
「小陆谦,你怎么也来啦?」
「我来保护妹妹,」陆谦紧紧盯着索菲亚的肚子,声音不大但很是认真,「姨娘的肚子里有小宝宝,我要看好她,让她顺利生下来。」
索菲亚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起来。和之前在电话里跟陆晨撒娇时那种笑声完全不同,是一种更温和的丶带着某种属于母性的柔软的笑。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下头对还没出生的小生命说了一句意呆利语。
「CheDiovibenedica,mieiduefigli.」(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两个孩子)
陆谦听不懂意呆利语,但他看见索菲亚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小乳牙。
随后索菲亚直起腰,看向了走在后面的众女。阮梅提着一个小旅行袋走过来,朝她点了点头,霸王花和秋堤跟在后面朝她挥手,阿娥则牵着可乐和雪碧走出来,冲她笑了笑。
「哇哦,这阵仗可不小。」索菲亚挑了挑眉毛。
「大家听说你怀孕七个月了,都想过来看一下。可惜其他人还要上班上学,要不然来的更多,」陆晨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车的方向轻轻带了一步,「先上车,外面风大。」
索菲亚这次没有抗议,而是任他搂着自己的肩膀往停车场走。她靠在陆晨身上,把重心稍微往他那边偏了一点——不是站不稳,只是想让他的肩膀分担一部分肚子的重量。
「把女儿一个人丢在古堡里那么久,今天终于良心发现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就别想那么快走,」索菲亚在他胸口戳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至少陪我一个月。」
「好好好,天大地大索菲亚最大。」陆晨一边笑着回答,一边把她扶进了车后座。
三辆黑色的玛莎拉蒂Quattroporte依次驶出机场,沿着通往托斯卡纳方向的公路往卢伯斯古堡开去。
车队穿过罗马市区,两旁的义大利松在车窗外交替掠过,台伯河的波光在建筑物之间时隐时现。陆谦趴在车窗上数着桥上的狮子雕像。
索菲亚靠在陆晨肩头,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窗外的阳光把她的睫毛投在脸颊上,像两片小小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