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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卖掉澳娱。」
这七个字落在桌面上,会议室里剩下一种乾燥的沉默。
窗外草坪上,陆谦追可乐时发出的尖笑声隔着两层楼传进来,和此刻室内凝固的气氛形成了某种不太真实的对照。
包船王把茶杯搁回桌面,瓷底碰到紫檀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李树堂摘下老花镜,食指和大拇指按了按鼻梁两侧,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霍大亨。
陆晨没有动,依然保持着身体微向前倾的姿势,指尖交叉,沉稳地看着老长辈,静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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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娱集团,奥门博彩业的龙头老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整座赌城当之无愧的经济命脉。它垄断了全澳的正规博彩客源,每年上缴的博彩税占奥门政府财政总收入将近一半,直接或间接支撑着全澳门近三分之一人口的饭碗。
这样的体量,说一句「奥门就是澳娱,澳娱就是奥门」,不算太夸张。
而说起这家商业怪兽的诞生,还得把日历翻回到三十年前。
1930年,奥门开始实行赌业专营制度,政府只发一张赌牌,由持牌人垄断全澳的赌博生意。到1960之前,这张赌牌传了两个主人——卢九和傅老榕。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傅老榕。
傅老榕自1937年拿下赌牌,一口气持牌二十四年,到他去世那年,傅家在澳门的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博彩业的代名词。按照正常发展,就算老头子撒手人寰,赌牌也该继续落在傅家手里。
毕竟那个时候的傅家,可是和高家丶何家丶罗家并称四大家族的存在,树大根深,没人觉得会有什么变故。
但一个关键人物对此提出了异议。
傅老榕去世前一年,奥门政府换届,马济时成为新任总督。
这位马总督对傅家长期把持赌业很不满——他倒并非排斥博彩,而是对傅家把赌业经营成了一家之业不满。
长年来,澳葡政府的博彩税收不升反降,底层官员几乎被傅家金钱腐蚀殆尽,整座城市的经济命脉被单一家族死死卡住喉咙。
马总督认为这样不行,于是开始筹备新的赌牌竞标。
而推动马总督迈出这一步的幕后推手,是傅老榕的死敌——「鬼王叶」叶汉。
叶汉这个人,从小精赌,几乎逢赌必赢。父亲不喜欢这个嗜赌如命的儿子,觉得他这辈子算是废了。但他爸没想到,正是这份「废」,成了叶汉日后在赌界出人头地的根基。
叶汉在十多岁时经世叔叶作鹏介绍,进了奥门诚成赌场做荷官,凭着一手骰宝绝技很快窜红,成为全奥门最出色的荷官。
后来经人介绍,加入了傅老榕的泰兴公司,一度深得老赌王的器重,但随后几年,两人因分红和经营权的问题翻脸。最后叶汉出走,并多次试图从傅老榕手中夺下赌牌,均以失败告终。
不过随着马总督上台,叶汉立马看到了新机会,于是在他的影响下,马总督成功游说葡萄牙政府颁布了第18267号法令,重新筹备新的赌牌竞标。
叶汉也随之组建竞牌新财团。
他先拉来了花花公子叶德利——此人虽然不务正业,但精通多国语言丶交游广阔。之后叶德利以葡国国籍和奥门生意为理由,说服叶汉让何赌王加盟。
彼时的何鸿燊在港岛早已是风生水起的地产大亨,对博彩既不懂也没兴趣,最初应邀不过是卖叶德利一个面子,兼带着几分当年被赶出奥门丶如今要「衣锦还乡」的赌气成分。
然而何鸿燊的入局,让本就疑心极重的叶汉坐立不安。为了制衡何鸿燊,叶汉决定再引入一位权重山河的香港顶级华商——霍大亨。
霍大亨是正统实业出身,打心眼里瞧不起博彩这种偏门门道。在他看来,博彩不过是将一个人的口袋掏空塞进另一个人的口袋,于国于民毫无益处。因此,叶汉初次登门时,被他断然拒绝。
后叶汉三番五次登门苦求,霍大亨才松了口。
他说,假如新财团不走傅家的老路,而是改行香港马会的模式——也就是将赌业的利润投入到慈善事业和市政建设,利用赌业做好事——他会考虑参加。
这个提议让叶汉大感头疼,但却让何赌王突然来了兴致。
何赌王虽然对赌业一窍不通,但他懂建设。他是地产商出身,知道怎么盖楼丶怎么修路丶怎么建码头。
在他看来,霍大亨的方案妙就妙在——它把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偏门生意,提升为一个关系到地区前途的支柱产业。这一来,新财团就和奥门政府丶奥门民众的利益牢牢绑在了一起,将会获得了远超傅家的政治优势。
马总督也是这么想的。他反对傅家继续持牌的根本原因,就是不希望赌业成为一家之业,而希望将它发展为整个奥门的公共事业。霍大亨的方案,正中他的下怀,于是对这个提议非常青睐。
叶汉万万没想到,自己请来平衡何赌王的霍大亨,居然跟何赌王走到了一起。此时他进退两难:不答应霍大亨的条件,报复傅家的计划就泡汤了;答应吧,自己很可能白忙一场。
就在叶汉犹豫不决的时候,何赌王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赢得赌牌,赌场交由叶汉全权打理,另外给他一部分股份作为回报。而赌场的主要利润,则按照霍大亨的方案用于慈善和建设,同时也兼顾各位合伙人的合理利益。
叶汉别无选择,只得答应。
一九六一年十月上旬,新财团以微弱优势险胜傅家,拿下了那张唯一的赌牌。一九六二年三月,奥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简称「澳娱」——正式签字成立。
澳娱的早期发展并不太平,傅家的旧势力不甘心失去垄断地位,前前后后组织了多次暴力恐吓,甚至封锁了香港到奥门的航线,试图阻止新财团正常经营。
但在霍大亨的雄厚资金支持和何赌王的强硬手腕下,澳娱硬是站稳了脚跟,并于1970年建成了地标性的葡京酒店,正式开创了现代博彩帝国。
然而,随着蛋糕越做越大,内部的裂痕不可避免地彻底撕开。
掌管经营权的总经理何鸿燊,与把持传统赌桌的叶汉在理念上水火不容。叶汉讲江湖规矩丶老派作风;何鸿燊讲现代企业制度丶股权结构与资本运作。
后来,何鸿燊凭藉精通法律与财务的优势,通过连续数轮定向扩股,将叶汉的股权不断稀释。到了最后,叶汉在澳娱内部彻底沦为边缘人。最终在1975年,叶汉愤然出局,并于1982年将手头仅剩的10%股份打包甩卖给了珠宝大亨郑裕彤。
至此,澳娱格局定型:何鸿燊独揽大权,执掌日常经营;霍大亨作为第一大股东,名义上共同决策,实则鲜少干预具体业务。
此后这些年,澳娱的经营规模继续膨胀,最终成为了奥门的巨无霸企业。但也是在这些年的发展中,霍大亨当初倡议的「以赌养善」模式却在不知不觉中走了样。
表面上,澳娱确实是不以榨取高额暴利分红为唯一目的,其利润大部分用于建设奥门。但何赌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完美地把赌场的「核心业务」与赌王个人的「衍生业务」绑定在了一起。
其一,何鸿燊通过自己绝对控制的私人上市公司信德集团,全面垄断了港澳之间的客运航线丶码头管理以及酒店餐饮——澳娱掏钱修码头丶建铺位,信德集团在后头大肆抽水。每年数以千万计的赌客尚未踏进赌场大门,船票钱与房费就已经源源不断流入了何氏家族的口袋。
其二,则是更隐蔽的「贵宾厅」与「叠码仔」分成制度。
博彩业真正的暴利全在贵宾厅。何鸿燊作为总经理,握有分配贵宾厅经营权的最高权力。他的各房太太丶子嗣及亲信,直接分包了最为肥美的大厅。海量不记名的资金流水在贵宾厅内部消化截流,直接化为私人巨额分红,根本未能流入澳娱需要拿来「做慈善丶搞建设」的大帐房里。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霍大亨还不至于如此生气。毕竟做生意嘛,法无禁止即可为。当初他规定的是澳娱的利润不准动,何赌王从其他地方赚钱,霍大亨也甘拜下风。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随着澳娱的不断壮大,何赌王对其本身的利润也产生了觊觎心理。
这些年里,澳娱每年帐面上净赚十几亿,但真正投入奥门建设的资金始终只有一亿多。但偏偏澳娱内部的股权结构和帐目开始变得非常复杂,外人很难算得清。
对于这些事情,霍大亨早已知晓。早些年他也曾在董事会上提过几次,但每一次都被何赌王以「经营需要灵活性」丶「股东利益最大化」等说辞轻轻挡了回去。
两人的关系也从最开始的盟友,渐渐变成了名义上的合伙人,最终演变成了私下见面连寒暄都要反覆斟酌字句的陌生人。
理念不合。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放在几十年的交情和几十亿的资产面前,足够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
「前因后果,大致就是这样了。」霍大亨将陈年旧帐吐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他微微蹙眉,将杯子重重压回桌上。左手紧紧覆在黄花梨拐杖头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我想卖掉。」
众人一阵静默,最终还是包船王率先打破了僵局。
「老霍,话是说得出口,但做起来没那么简单。」包船王的语气很平实,他看了霍大亨一眼,「澳娱不是一家普通公司,它的股权结构里有一大堆互相牵连的条款。更重要的是,你手里那些股份少说也值三四十个亿,这么大一笔作价,卖给谁?卖给外人,何赌王第一个提刀挡在门外——他花了二十年才把股东洗乾净,绝不可能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强敌坐进他的董事会。」
霍大亨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包船王说的是实话。以何赌王的性格,他宁愿付出一切代价维持现有格局,也不愿意看到一个不受他控制的新面孔坐在董事会上。
「那如果让何赌王自己全盘吃下呢??且不说他一口气拿不拿得出几十亿现金,即便他买得起,何氏的持股比例也会突破极值。到时候公司董事会的制衡结构就会失效,其他中小股东不会答应,奥门政府也不会答应。别忘了,当初马总督为什么要踢掉傅家?就是不希望赌牌变成一家之业。何赌王要是自己把股权堆得太高,等于在给政府递刀子。」
「更重要的是,你这一走,他在董事会里就再也没有人能掣肘他了——这岂非完全背离了你当年的初衷?」
霍大亨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我所顾虑的。」
老人的左手按在紫檀木桌面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钱对我来说,早已是个数字。这几十亿,无论是砸给包老还是给阿晨,都是自家人,条件好谈。可澳娱牵扯太广,当年签约时何赌王留了无数条优先否决权,原本是用来防傅家的,没承想……」
话至此处,戛然而止,但众人早已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
陆晨始终沉着脸,背靠着太师椅,修长的手指交叉搭在腹前,双眸幽深如潭。
约莫过了十数秒,他身体微微前倾,打破了沉寂。
「霍老,」陆晨开口,语气平缓,「其实,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闻言,众人视线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既然不能套现,那便不套现,」陆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扣,「成立一家独立运营的『霍英东慈善基金会』。将你名下持有的全部澳娱股权,打包无偿注入基金会资产池。不上市,不上拆借市场,不进行二级市场交易。基金会作为法人永久持有股份,每年分得的博彩红利,按照章程强制用于全数倾注入内地与奥门的基建丶教育与医疗公益。」
「股权不动,不伤澳娱的流动资金;不引入外部财团,何鸿燊挑不出半点刺。股份名义上依然归于霍氏名下,但受益人,变成了天地苍生。」
听到这里,霍大亨原本紧绷的背脊猝然一松,浑浊的双眼爆发出一抹精光!
「这个好。阿晨,这个好。」
「除此之外,基金会的理事会可以由多方组成——你霍家丶何家丶奥门政府代表丶还有你信得过的第三方人士,共同监督资金流向。但是章程一旦确立,任何人都无权更改资金的用途。铁板一块,谁也别想动。」
包船王一拍大腿,抢白道:「更关键的是,基金会作为大股东,有绝对的法定权力向澳娱派遣独立的审计团队进行查帐!到时候,何鸿燊若想在公帐上玩猫腻,面对的就是整个基金会和公众舆论,他连拒绝的藉口都没有!」
李树堂亦是露出一抹笑意,重新将老花镜戴回鼻梁:「而且从政治层面看,这笔钱的去向公开透明,每年慈善项目都有白纸黑字的记录,对外的公信力比任何合同都有说服力。」
面对三位大佬的赞叹,陆晨淡笑不语。这本就是前世2002年霍老历经磨难后最终敲定的终极方案,如今不过是被他提前十几年拿出来破局罢了。
「阿晨,还得是你啊,脑袋就是活泛……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霍大亨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指尖轻轻敲着拐杖的黄花梨木,「何赌王不会心甘情愿接受这笔股权的用途变更。而且——」
他抬起眼,目光在陆晨脸上停了一下:「他会更不愿意让我派人去查清澳娱这些年的真实帐目,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听到这话,陆晨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半凉的普洱喝完。
随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语气霸气道:「无妨,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三人,最后落在霍大亨脸上。
「他若老老实实配合也就罢了。若是不接受——」陆晨冷笑了一声,「以后咱们的游戏就不带他玩了。」
「他如果不接受,以后就不带他玩了。」
包船王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在座四人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过去这几年,跟着陆晨的步调,他们在东瀛股市和欧美金融市场上狂吞暴利,每家每年分到的净利润都是以亿美金计。
而这一切的前提只有一个:陆晨愿意带他们玩。何鸿燊就算再桀骜不驯,也绝不敢为了几本烂帐,去斩断这条每年能为他带来数亿美元净利润的粗壮大腿。
霍大亨凝视着陆晨,足足看了十秒钟。
终于,老人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丶发自肺腑的笑意。他重重地一顿拐杖:
「好!有你这句话,老夫这颗心算是彻底落回肚子里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开来,积压在胸口几十年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抓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茶凉了。」
「凉了就换热的。」陆晨笑着站起身,拎起茶壶走向门口,「正事谈妥,几位长辈下楼用膳吧。阿梅听闻你们要来,特地吩咐厨房焖了老陈皮鸭。」
……
晚饭摆在庄园一楼的小餐厅里,不是正式宴席,就是几道家常菜——陈皮鸭丶清蒸石斑丶白灼菜心丶一碟潮州卤水拼盘,再来一锅老火靓汤。
三个老前辈今天对小陆谦格外热情。
包船王给他不停地夹菜,李树堂则板着脸逗他,若是在学校里被坏孩子欺负了,只管跟李大伯打招呼,大伯直接派飞虎队去抓人。
小陆谦奶声奶气地一一应答,随后继续埋头与碗里的鸭腿作斗争。
饭快吃完的时候,霍大亨忽然放下筷子,转向陆晨。
「阿晨,适才忙着谈正事,倒忘了一件小事。上个月我那匹『飞箭』在快活谷拿了头马,配种的母马已经定下了,预产期在年底。待小马驹落了地丶驯熟了性子,我让人直接送到你双鱼河的马房,给谦仔当坐骑。」
正在专心致志啃排骨的陆谦抬起头来,小脸蛋上沾着一道酱油印子,瞪大了眼睛:「霍爷爷,是那种很大的马吗?」
「是小的,跟你差不多高。」霍大亨难得露出笑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不过它会长大。等你学会了骑它,它就能长到比你爸爸还高。」
陆谦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转过去看陆晨,眼睛里放出的光比餐厅那盏水晶灯还亮:「爹地!我可以有一匹自己的马!」
阮梅在旁边温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酱汁:「先学会自己系鞋带再说吧。」
「我——」
「你什么你,」陆晨夹了一块叉烧堵住他的嘴,「马可不会弯腰帮你系鞋带。」
小陆谦鼓着腮帮子,小声咕哝:「马不会系鞋带,但马会踢人,等我学会了骑马,就让它踢爸爸的屁股!」
全桌都笑了。
窗外,九月太平山顶的风吹过花园,白兰花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餐厅,和桌上陈皮排骨的酱香混在一起。
草坪上,可乐和雪碧正在打盹,其中可乐的肚子压在了园丁新栽的一株白兰幼苗上。老园丁从廊下路过,瞧见这幕,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终究没忍心去惊扰它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