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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的最后几天，港岛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冷雨。
维多利亚港上空被阴云挤压得低矮灰蒙，远方码头的重型龙门吊在烟雨朦胧中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剪影。
中环高耸的写字楼间，穿戴齐整的白领们紧裹着厚呢大衣，缩着脖子在湿滑的街角等候巴士。卖咖喱鱼蛋的推车小贩将炭火打得比往日旺了数倍，跳跃的橘火照亮了积水的泥泞小道，倒映出一片片暖黄色的光圈。
陆晨不想在港岛淋雨，再加之索菲亚催了好几次，于是他决定今年去意呆利过元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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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七号，罗马。
亚平宁半岛的冬天和港岛截然不同。
港岛的十二月是湿的，海风裹着水汽往衣领里钻，冷是黏在皮肤上的；罗马的冷是乾的，风从天主教圣殿的穹顶上刮下来，掠过台伯河两旁的法国梧桐，带着一股被太阳晒透之后又冷却下来的石砖气息。
上午十点，一架湾流IV型私人飞机降落在菲乌米奇诺机场的私人跑道上，机身侧面涂着陆氏家族的标志。
舱门打开，陆晨牵着阮梅的手缓缓走下舷梯。
他身着一袭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微敞，显得随性而沉稳。阮梅裹着一件米色防风大衣，长发被跑道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她顺手抚平发丝，回过头无奈地望向正在舷梯半腰跟牵引绳死磕的小陆谦。
「谦仔，不要给可乐勒得太紧，它会难受的。」
「可是妈妈，上次在山顶公园给它套松了，可乐一下就挣脱溜出去了！」
「那也不能猛往死里勒呀，你看可乐舌头都吐出来了。」
小陆谦穿着一件臃肿的羽绒服，帽子上的绒毛被风刮得朝一个方向歪倒，整个人像一颗被吹歪了天线的小棉球。
可乐被绑的有些紧，舌头不由自主的歪在嘴外面，不过尾巴倒是摇的厉害，显然是习惯了小主人这种「宠爱」。
雪碧跟在最后面，慢吞吞地走下舷梯，比可乐沉稳得多，只在经过陆谦脚边的时候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
不远处，玛莎拉蒂的车门旁边站着一个身穿深色呢子大衣的老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右手戴着一双深棕色的羊皮手套，左手拄着一根银头的乌木手杖——正是管家乔凡尼。
看到陆晨一行人走下舷梯，乔凡尼摘下手套，微微欠身：「Buongiorno,SignorLu.BenvenutoaRoma.（日安，陆先生。欢迎莅临罗马）」
「好久不见，乔凡尼，」陆晨和他握了握手，「今年过年又要打扰各位了。」
「这是我的荣幸。」乔凡尼对着身后的众女微微鞠躬，然后弯下腰，满脸慈祥的看着小陆谦，「亲爱的小王子，欢迎您再次来意呆利。索菲亚夫人知道您要来，专门为您准备了一个养着金鱼的小喷泉。希望您会喜欢。」
小陆谦从羽绒服的帽子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有金鱼？几条？」
「七条，小少爷。其中一条是金色的，您可以为它取名字。」
「那我要叫它——大力士！」小陆谦举起手里的挖机模型，像是正在给金鱼颁发一个荣誉称号。
「我保证它会配得上这个称号的。」乔凡尼被小陆谦的模样可爱到了，眼角多了一层极细的笑纹。
他熟练地侧过身拉开尊贵车门，用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掌细心挡住金属门框上沿，待陆晨三人皆安稳落座后，方才无声地关上车门，坐入副驾驶。
车队从菲乌米奇诺机场出发，沿着台伯河往北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罗马老城区的鹅卵石街道，然后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了意呆利柏的私人车道。
柏树已经很高了，树冠在冬日薄暮的逆光里变成一排笔直的墨绿色剪影。车道尽头，卢伯斯古堡的轮廓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出来。
穿过铁艺大门，来到古堡主楼前，石阶之上，三道婀娜的身影已伫立多时。
索菲亚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吉玛。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羊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小小徽章。
帕洛玛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隐蔽位置，身着深蓝色的高领羊毛衫与一条利落的黑色长裤，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极细的银线随意系成低马尾，比半年前更干练了一些。
至于小吉玛——这个才半岁大的幼崽被暖和地裹在一件奶白色的手工羊毛衫里，线帽顶端摇曳着一颗俏皮的绒毛球。
相比半年前，小吉玛已经完全长开了。她她继承了母亲那优良的基因，一头卷曲柔软的深棕色发丝，双颊鼓胀得如同诱人的奶油泡芙，一双灰蓝色的大眼睛在罗马暮色中滴溜溜地转着。
车停下，可乐和雪碧先跳了下来，可乐在古堡的鹅卵石地面上打了个滑，爪子刨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子，，随后仰起头对着这座熟悉的庞大古建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雪碧则淡定地绕开它，坐在车门旁边等着小主人下来。
小陆谦艰难地从车门缝隙里钻出，刚站稳脚跟，抬眼瞧见石阶上索菲亚怀中的小人儿，眼眸骤亮，拔腿便往石阶上狂奔。
可乐和雪碧紧随其后，两条前爪在碎石车道上刨得石子乱飞，撒欢似地朝古堡石阶上冲。
在距离索菲娅还有三步的时候，陆谦停下了脚步，接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对着吉玛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吉玛！是我啦——哥哥！」
说来也奇妙——即便半年未见，吉玛对小陆谦依然有着天然的眷恋。听闻小陆谦脆生生的奶音，吉玛立刻将埋在母亲怀里的粉嫩小脸扭了过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闪烁了几下，旋即对着小陆谦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露出了两排娇嫩无牙的粉红牙龈，眼睛弯成了精致的新月。
她挥舞着两只藕节般的小手臂，五指张合，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小陆谦踮起脚尖凑了过去，将自己的小鼻子贴上去，亲昵地蹭了蹭吉玛冰凉的鼻尖。随后，他伸手入口袋，掏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粉色小恐龙玩偶。
「这是送你的礼物，它叫粉粉。」小陆谦蹲下身，将那只压得微微变形的软萌恐龙塞入了吉玛稚嫩的掌心里。
吉玛一把抓住了恐龙尾巴，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啃咬起来，吓得索菲亚赶紧捂住她的嘴。而吉玛也不恼，随后抬起头朝小陆谦咯咯直笑。
可乐和雪碧围在两个小孩旁边转圈，可乐还把鼻子凑到吉玛的脚丫子上闻了一下，被索菲亚笑着轻轻推开。
陆谦把手放在吉玛的毛线帽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颗毛线球：「妹妹你又长胖啦。」
吉玛不会回答，只是攥着粉色小恐龙的尾巴往陆谦脸上戳，戳到他鼻子上。
陆晨看着两个孩子，嘴角含笑。然后走到索菲娅面前，伸手将她揽过来，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索菲娅大方地回了一个，驼绒大衣的细绒毛蹭过陆晨的下巴，然后把怀里的吉玛换到他手上。
陆晨单手抱着女儿，侧过身看向站在索菲娅右后方的帕洛玛。
帕洛玛还不太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亲昵，双颊微微一红，在十二月阿布鲁佐丘陵的冷风中格外明显。
不过陆晨没有给她往后退的机会，伸过另一只手臂绕过她肩头将她带过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帕洛玛的睫毛垂了下去，呼吸漏了半拍，然后极轻地吐出某个模糊的尾音，口中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娇嗔。
「嘻嘻，帕洛玛你脸红什么呀，」秋堤在一旁坏笑着，「上次大家都『坦诚相见』，怎么还不习惯啊～」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上次的奇葩经历，帕洛玛小脸直接红透了，头顶甚至隐隐有蒸汽冒出。
「行了行了，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没脸没皮啊，别调侃人家了。」陆晨笑着捏了下秋堤的耳垂，然后抱着吉玛，牵着陆谦，带着众女走进了古堡。
……
古堡大厅的壁炉烧得很旺，松木油脂在火里炸出细小的火星，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燃烧后特有的辛辣清香气。
晚餐充满了地中海风情。橄榄油渍的樱桃番茄丶帕尔马火腿配蜜瓜丶烤得边缘微焦的意式茄子薄片丶用迷迭香和柠檬腌制的章鱼冷盘，还有一碟当地山民自己酿的羊奶酪。
随后，乔凡尼指挥着几个穿白衬衫的侍者在餐桌间穿梭，把一个个不同的器皿端上餐桌——大浅盘里堆着撒了鼠尾草的意呆利海鲜烩饭，色泽金黄；一个椭圆形银盆盛着切成厚片的红酒炖牛肉，酱汁浓得像融化了的黑巧克力。
餐桌上的欢声笑语温馨而零碎，阮梅跟索菲亚聊吉玛断奶之后喝的配方奶粉是哪个牌子，并推荐了几个小陆谦之前爱用的。
帕洛玛跟霸王花聊罗马和港岛的交通差异，帕洛玛说罗马的司机看到红绿灯从来不减速，霸王花说港岛的司机倒是在斑马线前面会停下来礼让行人，但是会疯狂的按喇叭。
陆晨靠在椅背上听她们聊天，端着酒杯没有怎么插话。乔凡尼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每隔一段时间就无声地上前替他添酒。
小陆谦则坐在索菲亚旁边，用叉子把墨鱼汁意面卷成黑乎乎的一大坨塞进嘴里，牙齿和嘴唇全染黑了。吃完还对着吉玛龇牙，把吉玛吓得往后仰了一下，旋即又咯咯大笑，挥舞着粉色小恐龙往哥哥脑门上招呼。
随着晚餐落幕，阮梅掩面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唔，长途飞行太累了，我准备先洗洗睡了……」
说着便带陆谦上去洗澡，霸王花顺势站起来帮她抱起了已经在婴儿椅里打瞌睡的吉玛，其他几女也心领神会地各自道了晚安。
可乐和雪碧早就趴在壁炉前面睡着了，可乐的呼噜声大得连壁炉里的木柴爆裂声都盖不住。
帕洛玛看着霸王花抱着帕洛玛上楼，下意识地想说「我去哄她睡吧」，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索菲亚就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帕洛玛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将目光自楼梯口收回，双腿并拢，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一张小脸红透得宛如熟透的番茄。
……
主卧室在东塔楼的三楼。
房间很大，正中是一张四柱橡木床，床头板雕刻着精致繁琐的鸢尾花纹，深红色的天鹅绒床幔从四根立柱上垂下来，在手织地毯上投下厚重的阴影。
壁炉里的火刚添了新柴，火光在墙壁上来回跳跃，把整间屋子熏得暖和得不像十二月末的夜晚。
云雨过后，空气里残留着橄榄油润肤乳和壁炉松木燃烧之后混合的淡淡香气。索菲亚靠在陆晨左肩，一条腿随意地搭在他膝盖上，酒红色的指甲在火光里泛着暗光。
帕洛玛蜷在陆晨右臂弯里，半张脸埋在他的胸口，高领毛衣和长裤早就不知道扔在哪把椅子上了，换了一件新买的真丝睡裙，深蓝色，衬得她锁骨上那一小片还没褪尽的吻痕格外显眼。
陆晨一只手搭在索菲亚腰上，另一只手慢慢顺着帕洛玛散下来的发梢，看着壁炉上方那一排黄铜烛台上蜡烛静静燃烧着，烛泪沿着烛台边缘往下淌，在黄铜底座上凝成一圈乳白色的固态波纹。
「说起来，你妹妹那边怎么样了？学校给你上次说的办好了吗？」「陆晨把帕洛玛散落在她眼前的碎发掖到耳后，拇指顺势拂过她的眉骨上方。
帕洛玛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眨了两次眼，才从记忆库里把这个话题调出来。
「办好了，乔凡尼先生帮忙做了一套完整的假身份——出生证明丶疫苗接种记录丶小学成绩单，都挂靠在罗马本地一个小镇上。哦对了，她现在不叫玛利亚了，叫埃莱娜。埃莱娜·罗西。」
「罗西，」陆晨念了一下这个在意呆利跟张伟李强差不多普遍的姓氏，嘴角微微一弯，「乔凡尼起的？」
「嗯，他说越普通越好。玛利亚现在在罗马一所普通的西语学校读书，离古堡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本来索菲亚想把她送去圣多米尼克——」她偏头看了索菲亚一眼。
索菲亚哼了一声，伸手在帕洛玛大腿上轻轻拧了一把：「那是罗马最好的贵族女校，我都帮她拿到入学推荐信了。结果这丫头死活不肯去，说怕玛利亚不习惯。」
帕洛玛被拧得向陆晨怀深处缩了缩，声如细蚊地辩解：「也不是——」
「那就是怕她受欺负！」索菲亚替她把后半句说了，眉头挑了挑，「我虽然没上过贵族学校，但是怀了吉玛之后也对这方面了解过。那些小孩子表面上一个个风趣文雅，整天学拉丁语丶弹钢琴丶骑纯血马，其实背地里比贫民窟的孩子还刻薄……但这方面你也是属于瞎操心，从卢伯斯家族出来的，还能被那群bitch欺负了？」
「好啦好啦，普通学校也挺好的，」陆晨的手指继续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梳，「毕竟玛利亚才刚从阿根廷转来，还需要适应。」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帕洛玛赶紧点了点小脑袋，「乔凡尼后来选的现在这所，学校规模不大，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校长还是退休的耶稣会神父，纪律很严，但包容度比贵族学校好很多。更重要的是，里面是纯西语教学，玛利亚适应的很快。」
「那就好……索菲亚你呢？」陆晨转头看索菲亚。
索菲亚正用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画圈，酒红色的指甲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家里倒没什么——吉玛似乎要长牙了，半夜会哭，家里三个保姆轮流哄都哄不住，最后还是我自己起来抱着她转圈。黑手党那边，老的死了几个，新的上来几个，但都在保罗的控制之中，没什么值得说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画圈的速度慢了一拍：「不过高桌集团那边……最近出了点状况。」
陆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放在帕洛玛后脑勺上的手指停住了。
「还是菲亚特家族的事？」
索菲亚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