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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号。
港督卫奕信伫立于城寨东区外围临时搭设的主席台上。在他身后,那座在九龙大地上野蛮盘踞了近一个世纪的灰色建筑巨兽,正散发着最后的气息。
台下黑压压一片,长枪短炮的记者丶围观的市民,以及刚搬入新公屋不足两周丶特意折返赶来送它最后一程的城寨街坊,将警戒线外挤得水泄不通。
卫奕信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不列颠深蓝西装,领带是港督府秘书精挑细选的暗红色——既不失官方的庄重,又隐隐透着几分迎接新时代的锐气。
上午十点整,卫奕信清了清嗓子,微微侧过头避开斜刺来的炽烈阳光,俯身对准高功率扩音器,开启了这场注定载入港岛史册的简短演说:
「九龙城寨,是港岛近代史上最为特殊的伤痕与印记。在过去漫长而无序的岁月里,这里曾是兵营,是三不管的法外之地,亦是无数避难者与苦难人苟延残喘的最后庇护所……」
「九龙城寨,是港岛近代史上一个特殊的存在。在过去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这里曾是兵营丶是三不管地带丶是无数人躲避战乱与贫困的最后一片避难所……」
他的演讲带着典型的学者型风格,没有避讳城寨的阴暗面,也没有否认拆迁给一部分人带来的痛苦和不安,但在最后一段,他把语气往上提了一截。
「……正如余既成在这片土地上所做出的牺牲一样,九龙城寨终将让位于一个崭新的时代。今天,我们要做的不是告别一座旧城,而是见证一座新的都市,从这片有着深厚历史的土地上,重新生长出来。」
演讲完毕,掌声从观礼台前排蔓延到人群边缘。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怀里的孩子举过头顶让他看推土机,当然,更多的还是表情复杂的老街坊们。
人群外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华侨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摘下老花镜,用手帕一遍遍擦拭着泪湿的镜片;龙津路大排档的老板娘双手抱胸靠在巷口的铁栅栏旁,脸上看不出悲喜,唯有眼圈微微泛红。
卫奕信走到观礼台一侧,握住一根系着红绸带的推杆,用力往下一拉。
远处,龙津路东段尽头,一号拆迁工地上那台漆成明黄色的推土机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晨风中卷起一条歪斜的烟柱。
铲斗升起,朝着东区第一栋已经被清空的唐楼——龙津路二号——缓缓推了过去。
那面灰黄色的外墙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粗糙斑驳的砖石肌理。二楼破损的玻璃窗上,还残存着一张严重褪色的红窗花,或许是哪年春节留下的痕迹,边缘早已卷曲,唯独中间那个「福」字依稀可见。
铲斗撞上那面墙的一瞬间,窗花被震得从玻璃上脱落,飘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被推土机的履带碾进了满地碎砖里。
水泥墙皮成片地剥落,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骨架,像是一具被剖开胸腔的尸体。整面墙壁朝内弯折,一只早已被主人遗弃的旧拖鞋从横梁上滑落下来,砸在一楼招牌被震掉的牙医诊所灯箱上,弹了两下,落进旁边的建筑垃圾堆里。
……
远处,龙城大厦顶楼。
这座位于九龙城寨东北方向的豪华公寓是嘉禾地产去年完工的高端住宅项目,外立面全是深蓝色玻璃幕墙,正对着城寨全景。
顶楼那间打通了三个单元的超大平层一直没对外出售,产权归属嘉禾集团名下。
此刻,巨幅落地窗前,数道伫立的身影正将城寨塌陷的瞬间尽收眼底。
陆晨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液压锤一寸一寸啃噬掉的灰色建筑群。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站在他左手边的霍大亨拄着黄花梨拐杖,唐装袖口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
包船王站在靠右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冻柠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李树堂没穿警服,换了件深蓝色便装夹克,站在包船王身后半步的位置,背着手,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废墟扬起的灰尘上。
而在四人右侧,还站着一长一少两道特殊的影子。
中年男人是龙卷风,他此刻站在落地窗最左侧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沉默地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塌陷的灰色建筑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唐装,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早已褪成淡白色的旧伤痕。那是城寨留给他的——不知道是礼物还是枷锁。
作为城寨的守护神,他把大半辈子的青春都交给了这片三不管地带。东区的孩子被外面的烂仔欺负了,他出面摆平;西区的商户被收保护费的骚扰了,他出面摆平;三角区两拨人马为了争夺一个水泵房的水龙头火并,还是他出面摆平。
城寨没有法律,但他就是城寨的法律。
当然,这些早就是过去的事了。自从洛军丶信一他们在外面找到了好营生,龙卷风也很少再回城寨了。但今日陆晨派车去接他时,他并未拒绝。
不是为了凭吊悲伤,而是为了亲眼送别这个旧时代。
至于另一道靓丽的身影,自然是何超茕。
她一身干练的米白色职业套装,站在陆晨右侧半臂处。裙摆恰好过膝,墨发别于耳后,露出左耳上一枚温润的珍珠耳钉,优雅而矜持。
她是三天前到的港岛,到的那天下午先去了霍家老宅。
霍大亨是在书房里见的她,拐杖搁在椅子扶手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超茕把姿态放得很低,替父亲转达了歉意,又说霍伯伯身体要紧,爸爸特意托人从长白山带回几盒野山参,希望他能健康长寿。
果然不出所料,面对晚辈,霍大亨终究还是拉不下脸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山参看了一眼,说了一声「有心了」。
后来她也去了包家的庄园和李树堂家的别墅,面对有礼貌有态度的何超茕,两人也都没什么脾气,对其抵港表达了明面上的欢迎。
最后,她拜访了此行最后一站,陆氏庄园。
陆晨是在花园里见她的,当时可乐和雪碧蹲在草坪上咬一根橡胶骨头,小陆谦骑着一辆三轮童车在不远处歪歪扭扭地兜圈子。
何超茕双手呈上了何赌王的一封亲笔信。信函言简意赅,措辞谦卑,将过往所有的摩擦归咎于「下属沟通失误」,并承诺澳娱基金会的查帐程序将由其亲自督办。
陆晨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你爸这次想通了?」
「嗯,爹地说,以前是他太执着了。澳娱的事,霍伯伯的方案是对的,他全力支持。帐目方面,随时可以派人进去查,他会亲自配合。」她顿了一下,又说,「爹地说,他有些话不好意思当面讲,所以让我来代他说一声——对不起。」
陆晨端起茶杯,未在第一时间接话。草坪上,可乐打了个滚,将橡胶骨头正卡在小陆谦的三轮车轮下,小家伙咯咯笑着捡起来扔远。
「你父亲欠下的不是我的帐,是霍老的。」
「霍伯伯那边我已经去过啦,」得到了台阶,何超茕语气顺势轻快了几分,「霍伯伯还问了我最近在信德做得开不开心。」
陆晨看了她片刻,然后把茶杯放下,「行吧。让你爸放宽心,基金会的章程草案月底之前会给他看的,有什么意见可以提,但大方向不会变。」
「明白。」何超茕点了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阳光透过花园里的白兰树缝隙落在她侧脸上,将她左耳上那枚珍珠耳钉照得微微发亮。
放下茶杯后,她注意到小陆谦正扶着茶几站立,仰着圆滚滚的小脸打量着她,手里抓着一辆被大犬咬得轮胎偏斜的挖掘机模型。
何超茕顺势蹲下身子,温柔轻道:「谦仔,挖掘机的轮子歪掉了,要不要姐姐帮你修好?」
小陆谦认真地看了看眼前漂亮的姐姐,又看了看挖掘机,乖巧地伸出了小手。
何超茕接过塑料挖机,把被狗咬歪的橡胶轮子用力掰正,又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挖斗上的泥印,才还给他。
小陆谦接过去在茶几上推了一段,发现轮子不再打偏了,抬起头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谢谢姐姐。」
「不客气。」
陆晨旁观了这一切,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趟来港岛,何赌王和蓝琼英在背后一定做了多少周密的准备,替她把每一句话丶每一份礼物的分量都掂量过了。
然而,能够将长辈安排的政治任务执行得如此浑然天成丶毫无斧凿痕迹,甚至能让霍大亨的冰冷化为默许丶让包船王的刁难变为打趣丶让李树堂百忙中多驻足寒暄,这就绝非单纯的演戏能够解释了。
何超茕确实有她父亲那种在复杂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的天赋——但她比她父亲多了一样东西:真诚。
或者说,是让人相信她真诚的能力。
因此,城寨拆迁这天,陆晨顺便把她也叫来了。
这不是什么正式的会议邀请,只是一个信号——红色同盟的门对他们重新打开了一道缝,何家有一只脚已经踩在门槛上了。
至于能不能跨进来,还要看接下来澳娱基金会的事办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