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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第60章灯塔(第1/2页)
关星尘不知道自己在灰塘星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身后的蛇形船,像一条甩不掉的蛇,咬着他的影子不放。
星核,在丹田里烧得滚烫。每一次落地,他都觉得胸口要裂开。
“宿主,”天目的声音,断断续续,“往东……那片铁皮棚子……尽头……有一道灵网缝……缝隙窄……蛇形船……过不来……”
“缝……能过……我?”关星尘喘着粗气。
“能。”天目说,“你是人。人的身量,正好——”
关星尘没有再问。他攒起最后一口气,朝着那片铁皮棚子的尽头,冲了过去。
身后,蛇形船的白光,再一次亮起。
就在白光落下的前一瞬,关星尘侧身,像一条滑进石缝的鱼,从那道只有半人宽的灵网缝里,钻了过去。
白光,打在灵网上,激起一片刺眼的涟漪。蛇形船在缝外盘旋了两圈,像一条咬空的蛇,悻悻地,游走了。
关星尘瘫坐在灵网缝外的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
“宿主!”天目喊道,“你的星核——”
“没烧。”关星尘咧嘴,笑了笑,“就是……裂了道缝。”
“裂了道缝,还叫没烧?”
“没烧干净,就算没烧。”关星尘扶着碎石,站起来,“走,回晨星号。和尚还等着我接应呢。”
三天后,死星海边缘,那座信号塔下,晨星号缓缓降落在陨石上。
机库门打开,无相带着那几百口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晨星号的货舱。他们身上还带着灰塘星的土,眼神里还带着被圈养过的麻木。可当他们看见货舱里那盏亮着的灯时——
很多人,哭了。
郑伯站在关星尘面前,看着这个胸襟带血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出一句:“小兄弟……你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关星尘说,“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郑伯重复着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三十年……三十年,我头一回,看见一个没少……”
那一夜,晨星号的货舱里,挤满了人。有人蜷在角落里发抖,有人抱着孩子小声地哭,有人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一遍一遍地念着“到家了,到家了”。
关星尘没有睡。他坐在机库里,把那台旧电台,又架了起来。
“天目,”他说,“信号塔,再加一座。”
“再加一座?”
“一盏灯,照不亮整片死星海。”关星尘说,“多一盏,流浪者就多看见一次。”
第二座信号塔,在七跳之外立起来。第三座,在十二跳之外。
每一座塔,都挂着一盏旧世的老式航标灯。红灯一闪一闪,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塔立起来的第十天,第一批流浪者,顺着灯,摸到了晨星号。
郑伯迎上去,一个一个问:“叫什么名?从哪儿来?会什么手艺?”问完,就领到货舱,安排铺位。
有人问他:“老哥,你们这儿,收人不要钱?”
“不要钱。”郑伯说,“要工分。”他顿了顿,“工分攒够了,还能分到一张——船票。”
第二批,第三批。来的都是些不成样子的人——缺了胳膊的、瞎了一只眼的、怀里抱着罐子说那是“我全家的骨灰”的。
关星尘一个也没拒。他让郑伯记账,让朱大蛮分吃的,让无相修船。他自己,坐在舰桥里,把每一个上船的人的名字,一笔一画,写进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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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天目说,“上船的,已经一百三十七口了。晨星号的货舱,快满了。”
“满了,就再装一层。”关星尘说,“船不够,就再造。”
“再造?”
“流浪者里头,有木匠、铁匠、老船工。”关星尘说,“人不缺。缺的是——一条活路。”
第十三天夜里,灯塔下,忽然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
几个上船时还凶巴巴的汉子,趁着夜色,撬开货舱的锁,想偷那几箱灵核燃料。
关星尘站在机库门口,看着他们。那几个汉子一见他,慌了:“你——你别过来!我们——我们只是想——”
“想跑。”关星尘替他们说完,“带着燃料,自己跑。”
“这船——这船迟早要完!”领头的汉子梗着脖子,“收割者要来清场了,我们总不能跟着你们一块儿死!”
“收割者要来清场了。”关星尘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们想跑。可你们跑了,货舱里那些老人、孩子,谁来管?”
“他们——他们跟我们又没关系!”
“上船之前,是没关系。”关星尘说,“上了船,就有关系了。船票名单第一条——老弱病残优先。你们想跑,可以。但跑之前,先把你们欠这船的账,算清楚。”
“欠什么账!”
“吃的、住的、治伤的。”关星尘翻开账本,一条一条念,“二牛,上船三天,吃红烧肉六顿。老周,上船五天,用灵药三副。你们几个——”他抬起头,“上船十二天,欠晨星号,工分一百二十个。干满一百二十个工分,账清了,你们想走,我送你们。”
那几个汉子,愣住了。
领头的汉子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工分,怎么算?”
“干活算工分。”关星尘说,“修船,三个工分;搬货,两个工分;守夜,一个工分。干满一百二,账清。”
“……那,那要是干不满呢?”
“干不满,就欠着。”关星尘合上账本,“欠账的人,走到哪儿,都是欠账的人。”
那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领头的汉子一咬牙:“……行。工分,我们干。”
他们灰溜溜地回了货舱。关星尘站在机库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对天目说:“记一笔:船规第一条——上船的人,可以想跑,但不许白吃白住。账清了,路自己走。”
“宿主,”天目顿了顿,“你这一套,越来越像——当船长的了。”
“船长?”关星尘说,“我就是一个拾荒的,记账的。”
他转身,往舰桥走去。身后,星海的尽头,第三座信号塔的红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舰桥的光屏上,忽然跳出一条加密电文。
“宿主!”天目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这条电文——落款是——‘晨星联邦·幸存舰队’!”
关星尘的脚步,停住了。
“幸存舰队?”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晨星联邦,不是早就——”
“早就亡了。”天目说,“可这条电文,用的是晨星联邦官方的加密协议。内容——”它顿了一下,“‘九棺,有踪迹了。’”
关星尘站在舰桥门口,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星海,很久,没有动。
他怀里的旧电台,就在这时,旋钮自己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