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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第66章税(第1/2页)
仙盟的灵税,比关星尘算的还狠。
入境第三天,关星尘就领教了。他住进外城一间低等客栈,当晚,就有执律司的修士上门,送来一张“灵税单”:房税、地税、灯税、气税——一项一项,密密麻麻,列了三页纸。
“房税、地税、灯税,我能懂。”关星尘指着最后一项,“这“气税”,是什么?”
“灵气税。”执律司修士道,“仙盟地界的灵气,归仙盟所有。你引灵气入体,就是占了仙盟的便宜,自然要缴税。”
“灵气归仙盟所有。”关星尘重复了一遍,“我在哪儿吸的气,就得给哪儿交钱。”
“规矩就是规矩。”修士道,“不缴,就按“偷气”论处——充入野修营,服役三年。”
修士走后,关星尘坐在桌前,把那三页灵税单,从头到尾,算了一遍。算完,他沉默了。
“多少?”朱大蛮问。
“按我这修为,”关星尘说,“一年缴的税,够我把修为再往上修一截。”他顿了顿,“税,比我修炼还贵。”
“这他妈——”朱大蛮一拍桌子,“这不就是抢吗?”
“不是抢。”关星尘说,“抢,是一锤子买卖。税,是细水长流——年年收,辈辈收。收上三百年,一座城,都是仙盟的。”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关星尘把灵税单叠好,收进怀里,“先缴。缴够了,再算。”
缴完税,关星尘开始往外城那些野修聚集的巷子里钻。他要打听一件事:仙盟的功法,到底是怎么传的。
外城的野修巷,比金陵的拾荒集市还破。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告示:有招工的,有收灵材的,还有——卖功法的。
“《引气诀》残篇,保真,三枚灵核。”
“《淬体法》第九层,缺卷,两枚灵核。”
“《凝核要义》手抄本,错漏本,一枚灵核——诚心要,可小刀。”
关星尘在一面墙前站了很久。那些功法,他太熟了。金陵那篇“屠宰说明”、北安城街角的“引气诀”——换个招牌,在这儿,又摆了一墙。
“全世界的功法,”关星尘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刻出来的。”天目说,“宿主,你用灵析扫一遍——这些功法,开头几页,都是对的。”
“开头对,后面呢?”
“后面——”天目顿了顿,“九成以上,都被人动过手脚。”
关星尘蹲下来,把一块玉简贴上额头。灵析,无声启动。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
“《引气诀》残篇,第五句到第九句,顺序被换过。照这个练,引气三年,必走火入魔。”
“《淬体法》第九层,缺的那一卷,正好是“淬心”——没有淬心,肉身再强,也是个空壳。”
“《凝核要义》手抄本,错漏处,全在“凝核”最要紧的关口。”
“残篇、缺卷、错漏本。”关星尘说,“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就是仙盟的“功法谱”。”
“什么谱?”朱大蛮问。
“垄断的谱。”关星尘说,“仙盟把真法锁进宗库,把假的、残的、缺的,放出来给野修练。野修练不成,就一辈子给他们交税——练成了,也是练出一身病根,一辈子离不开他们的丹药。”
“那……”朱大蛮张了张嘴,“那些野修,不知道吗?”
“知道。”关星尘说,“可他们没得选。”他顿了顿,“他们只能信,仙盟说的是真的——因为除了仙盟,没人告诉他们,什么是真的。”
“这就是“正统”。”天目低声说,“正统,就是垄断了“真”的定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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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星尘没有接话。他在巷口,看见一个走火入魔的野修,被抬出来。那人全身的筋脉,都炸裂了,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把一件灰袍,染成了黑褐色。
“练功练的。”抬他的人说,“《凝核要义》,错漏本。”
“错漏本。”关星尘重复了一遍。他蹲下身,看着那人焦黑的手,忽然道:“他练到第几层?”
“第七层。”抬他的人说,“《凝核要义》一共九层,他练到第七层,就爆了。”
“第七层。”关星尘的心里,算了一笔账——错漏本,七层爆。正版,九层圆满。差两层,就是一条命。
“仙盟的功法,一层一层,都标着价。”他低声说,“价,就是命。”
“明知道是错漏本,还练?”
“不练,拿什么吃饭?”那人叹了口气,“仙盟的功法斋,正版《凝核要义》,要三百枚灵核。咱们野修,攒一辈子,也攒不齐。”
巷子口,蹲着几个孩子,光着脚,眼巴巴地看着过往的修士。关星尘从怀里摸出两枚灵核,塞给他们。孩子们一哄而散。
“宿主的善心,”天目道,“越来越贵了。”
“不是善心。”关星尘说,“是账。他们的父辈,把税交给仙盟,仙盟把假谱发给他们——这笔账,仙盟欠他们的。我先垫着。”
关星尘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被抬走的身体。很久,他说:
“记一笔:仙盟,功法垄断。手段——假谱流通,真法锁库。代价——野修者,练十死其九。”
“宿主,”天目道,“你记这些,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关星尘说,“账记下了,总有用的一天。”
“可宿主,”天目道,“你记这么多账,什么时候,才算完?”
“算不完。”关星尘说,“账,是越算越多的。可账越多,理越清。”他顿了顿,“仙盟三万年的账,一天算不完,就一年;一年算不完,就一辈子。”
“一辈子?”
“一辈子,够算一本厚账了。”关星尘说。
“用在哪一天?”
“用在,”关星尘说,“有人问起“凭什么”的那一天。”
入夜。关星尘回到客栈,正要躺下,忽然,窗外飘来一阵极淡的钟声。那钟声,从仙盟深处传来,悠长、肃穆,像是什么大事。
“什么钟?”关星尘问。
“飞升台的钟。”天目说,“仙盟规矩:每逢飞升者渡劫,飞升台鸣钟,全境共闻。”
“飞升者。”关星尘走到窗前,望着仙盟深处那片灯火,“那钟声,是给飞升者送行?”
“送行。”天目顿了顿,“也是——开席。”
“送行。”天目说,“仙盟的人说,飞升者渡劫成功,羽化登仙,从此脱离凡尘。”
“脱离凡尘。”关星尘说,“那仙盟,怎么知道他们成了?”
“怎么知道?”天目顿了顿,“飞升者,没有一个回来过。仙盟怎么知道他们成了——宿主,这个问题,仙盟从来不敢答。”
“不敢答的问题,就是账本上最值钱的一笔。”关星尘说,“记下来。”
关星尘没有听懂最后两个字。但他把钟声,记进了账本。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老瞎子坐在金陵废墟的破摊子前,一遍一遍,教他写字。
“字要写得正,”老瞎子说,“人才走得直。”
关星尘在梦里问:“师父,你走的直吗?”
老瞎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远方,那里,有一座高台,台上,悬着一口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