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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离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那股法则的威压像是一座无形的山,死死地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的修为在仙界虽然算不得顶尖,可好歹也是个天仙,至少比鹿闻笙高吧?况且血脉摆在这里,可在这股威压面前,他就像是一只蚂蚁,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修为可以讲道理,强者可以战胜弱者,可法则不讲道理。
法则就是法则,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因为这天地的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鹿闻笙的法则摆在这里,就算是天帝来了,也要受其制裁,何况他一个小小天仙?
容离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愤怒、屈辱、不甘、恐惧,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眼前这个黑衣年轻人撕成碎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说什么都没用,做什么都没用。
这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的家世、比他的背景、比他在仙界经营了千万年的人脉,都要大。
那是天——容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方才进门时那副从容慵懒、那副鼻孔朝天的架势,此刻想起来,只觉得可笑至极。
他以为自己有恃无恐,以为自己背后站着游韫玄君就没人敢动他,以为这位新飞升的上神多少会给个面子——结果人家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
从始至终,鹿闻笙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是看不起他,而是根本不需要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蝼蚁对着天空叫嚣,而天空根本听不见。
容离跪在那里,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鹿闻笙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容离,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本座时间有限,你若要闹,便回你老祖宗那儿闹去,若要在本座这儿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可那分量,却重了不知多少。
“便按律法办。”
容离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本座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他们之前都这样,凭什么偏我不行。再不然便是觉得羞恼——本座竟一点不给你长辈面子,叫你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把脸面丢了个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容离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语气淡得像一阵风拂过湖面,偏偏那风里裹着刀刃。
“可本座今日不妨把话说明白了——你们那些长辈的面子,在本座这里,不好使。”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粗鲁。
可偏偏从鹿闻笙嘴里说出来,竟有一种奇异的坦荡,像是他本就该这么说,本就该这么不讲情面,本就该把这些体面人藏在袖子底下的那些弯弯绕绕,一把掀到光天化日之下,晒个通透。
鹿闻笙这个人,素来是不喜欢别人跪他的。
在下界时,便有修士或者百姓要行大礼,他每每侧身避过,或抬手虚扶,从不当仁不让地受着。
可今日瞧着跪在面前的容离,他竟觉得——有些人,确实该多跪跪。
多跪一跪,才知道被压着是什么滋味;多跪一跪,才明白那些被他们当作背景板的凡人,在命运的重压下,是怎样挣扎求生的。
高高在上惯了的神仙,若不叫他们把头低下来,怕是永远也看不见脚下的蝼蚁。
容离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淬着恼火,烧得又旺又烈,像是一壶滚沸了的茶,盖子都要被顶开了。
他想说什么——大约是些“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新飞升的也配”之类的话,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他对上了鹿闻笙的眼睛。
那双棕色的眼睛此刻像是深冬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冻裂金石的力量。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或者说,不是寻常人那种拍案而起、暴跳如雷的怒。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不喷发的时候你甚至能在山脚下种花放牧,可你心里清楚,那底下涌动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岩浆,只是它选择了沉默。
容离被那目光兜头一浇,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方才那股子恼火、那股子不甘、那股子想要据理力争的冲动,瞬间熄了大半。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扶光上神的客气,不是软弱;他的好说话,不是好欺负;他进门时的笑意,不是对游韫玄君的忌惮,不过是不想跟你一般见识。
当真要跟你一般见识的时候,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容离的脸白了,白得像飞升台上那些经年不化的云雾。
“你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鹿闻笙伸手拿起桌上那摞命薄,随手翻开一页,指尖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轻轻一点,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瓜果。
“这仙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欠债的人多着呢。本座此番上来,旁的没有,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个个找他们清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整顿仙界的大事,而是“今儿个天气不错,我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一拔”之类的闲话。
可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都更有杀伤力。
因为他不是在放狠话,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一样自然,一样不可更改。
容离跪在地上,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衣裳浸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鹿闻笙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怜悯,有的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你若是识相,就老老实实按照安排轮回,走完了这一遭,功德圆满,回来还是你游韫家的仙君。”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可那分量却重了不知多少。
“若是不识相……”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