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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城中的文会上，几位素日与他交好的学子起了哄，要他当场赋诗一首，以“秋月”为题。
李鑫端着酒盏，含笑起身，清了清嗓子，张口便要吟出几句惊艳四座的句子来。
可话到了嘴边，忽然没了。
他张着嘴，那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般，怎么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空荡荡的，从前那些随手拈来的词藻、那些流畅通顺的典故、那些旁人看了要赞一声“妙哉”的句子，统统不见了，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风一吹，连墙角的灰尘都卷走了。
席间静了一瞬，有人轻笑一声，有人举着酒杯假装没看见，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李兄这是……醉了？”
李鑫面皮发烫，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搪塞了两句坐回原位。
可接下来一整晚，他都再没能吟出半句像样的诗文来。
从前那些被他压了一头的学子们，此刻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嘴角弯着心照不宣的弧度。
李鑫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推门进屋，青璃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见他面色不虞，放下针线迎上来：“李郎回来了？今晚可顺利？”
李鑫冷着脸，把衣袍往椅背上一搭，也不看她，语气硬邦邦的：“今日怎么回事？我脑子里空得很，什么都想不出来。”
青璃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我……我的法力被封印了，往后怕是不能帮你了。”
李鑫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你怎么不早说？！”
青璃被他这一声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眶顿时红了：“我……我也是才知道的……”
她看着李鑫那张因为恼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头一阵委屈。
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对她说话连大声都不曾有过、总是带着腼腆笑意的书生，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以李郎你的聪明才智，没有这些也可以的”，可话还没出口，李鑫便烦躁地一挥手，那动作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你懂什么？！”
他吼出这三个字，胸脯起伏了好几下，看见青璃眼泪汪汪的模样，又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意，语气放缓了些：“我是说……没有这些，我怎么让你过上好日子？怎么与你恩爱？”
这个蠢货！
他心里头骂了一句，面上却还能挤出几分温柔来。
青璃被他方才那一声吼吓得还有些回不过神，可听见他道歉，又见他放软了态度，心里头的委屈便消了大半。
她在天庭时天真烂漫惯了，家中长辈兄长都宠着顺着，极少见过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只当是人间的男子性子烈些，偶尔急躁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青璃擦了擦眼角，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抬头对他说：“吃些苦我也不怕的。不过是今后要节俭一些罢了，李郎可以去抄书赚钱，你的字写得那样好，城中书坊定愿意收的，我的女红也不差，咱们一道过日子，总能撑过去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
在她心里，两个人在一起，有粥吃粥，有饭吃饭，粗茶淡饭也是好的，总比那些天庭里虚情假意的宴席来得暖和。
李鑫听着，面上连连点头，甚至还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温柔：“辛苦你了。”
可他心里头，却翻涌着另一个念头。
从奢入俭难。
他这些日子已经过惯了锦衣玉食、被人奉承的日子，叫他再回去抄书换钱？叫他再去集市上受人冷眼？叫他再穿回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还不如杀了他！
况且他已到处炫耀过了，那些同窗、那些文友、那些酒桌上推杯换盏结交的“贵人”，都知道他李鑫要金银有金银，要才气有才气。
若忽然打回原形，他怎么有脸面再见那些人？怎么维持那些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关系？
李鑫攥着青璃的手，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别的法子——或许过几日她的法力便恢复了？或许她家里的人很快就会找上来，到时候再替他想个出路？他不信一个仙女会这么平白无故地被困在凡间。
再等等。
他这样安慰自己，面上仍旧挂着温柔的笑意，手指却在袖中攥紧了。
而青璃浑然不觉，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还在想着等李郎抄书赚了第一笔钱，她要替他缝一件新袍子，用那种天青色的布料，他穿最好看。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青璃那颗攥着希望的心，也像是被井水浸透的麻绳，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她起初以为，法力被封不过是暂时的考验。
家中长辈总会发现她不见了，兄长们总会寻来，到时候她与李郎不过在凡间多待了几年，权当是蜜月里的一段插曲。
可那扇通往天庭的门，像是彻底关死了一般，连一丝风都不透。
起初她尚能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可等来的不是天兵天将，而是典当行的掌柜。
李鑫将她身上那件从仙界带下来的衣裳拿去当了——那是天河织女们亲手绣的云锦，每一针每一线都浸着灵气，穿在身上时能随心意变换颜色，晚间会泛出淡淡的月华光泽。
青璃原本舍不得，那是她仅剩的念想，可李鑫说：“你穿着这些招摇过市，被人瞧出端倪怎么办？何况咱们眼下手头紧，先换了银钱度过难关要紧，待我日后高中，再给你买十件百件更好的。”
他说话时依旧温柔，手指还轻轻拂过她的鬓发，青璃便咬了咬牙，点了头。
可李鑫的“日后”迟迟没有来。
他的才气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再也聚不拢来，写出的文章平平无奇，连城中私塾的先生看了都直摇头。
那些从前被他压了一头的学子们，如今在文会上春风得意，推杯换盏间偶尔会提起“李鑫”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哦，他啊，后来不知怎的又不行了。”
李鑫将这些话听在耳里，面上不显，回家后却将脾气一股脑地撒在青璃身上。
起初不过是冷着脸不说话，后来便是指责她做饭不合口味、洗衣不够干净、院子里的花忘了浇水。
再后来，索性连那些客套的温存都省了，直接吩咐她。
“你去做饭。”
“把衣服洗了。”
“母亲那边你去伺候，她腿脚不便，你多上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