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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大都盛典忽必烈论功行诸将(第1/2页)
至元十六年二月,春。
燕云解冻,朔风渐柔,大都皇城瑞气蒸腾。
自岭南北上的百战舟师,横渡江海、越渡淮泗,一路秋毫无犯、军纪严明,终抵大沽海口。张弘范依此前所定谋略,将水师大军驻于近海营寨,只带核心文武僚属、有功将士,携南宋传国玉玺、皇室册宝、仪仗信物,轻车简从,昼夜兼程赶赴大都。
崖山灭宋、四海一统的八百里捷报,早已提前半月传入帝都。
消息震动整座大都城。上至皇宫宗室、朝堂百官,下至市井百姓、市井商贾,无人不知——存续三百一十九年的赵宋王朝彻底覆灭,南北分裂数百年的华夏山河,终归于大元一统。
忽必烈龙颜大悦,下旨大赦天下、停朝三日、举国同庆,钦定二月壬寅日,于大都大明殿举行空前盛大的一统献捷大典,召诸王、宗藩、三公、九卿、南北儒臣、色目财臣、三军将帅尽数列席,共观盛世归一统。
大典当日,天色澄澈,万里无云。
大都皇城气势磅礴,宫墙连绵十里,琉璃金瓦映春日朝阳,熠熠生辉。自皇城正门崇天门至大明殿丹陛之下,御道宽阔笔直,两侧旌旗林立、龙旗招展,五色幡旗随风舒展,上书“普天归元、四海升平”八字。
殿前御林军铁甲鲜明,手持长戈羽戟,层层列队肃立,从午门直排至大殿阶下,军容整肃、威严赫赫。太常寺礼乐官、教坊司乐工、鸿胪寺引礼官各司其职,钟鼓悬列、笙箫备齐,只待吉时降临。
辰时三刻,百官入朝。
满朝文武依品级分列东西两班,秩序井然。
东班为蒙古宗王、勋贵、色目重臣:宗王那木罕、阔阔出,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枢密院同知孛罗、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一众蒙元核心权贵,蟒袍玉带、金冠佩玉,气度矜贵,立于左阶。
西班为汉地儒臣、南北文士、汉军勋将:太子宾客许衡、集贤大学士姚枢、中书参政张文谦、翰林学士王磐,一众毕生推行汉法、辅佐世祖治国的儒臣,峨冠博带、儒雅端方,立于右阶。
两班朝臣泾渭分明,一边是掌兵权财柄的蒙古色目勋贵,一边是掌文教吏治的中原汉臣,朝堂数十年的回汉之争、新旧博弈,在这盛世大典之下,依旧暗流汹涌、分毫未歇。
未久,太子真金身着储君朱色龙纹朝服,腰束玉带,缓步登临丹陛东侧侍位。他年近而立,性情仁厚,笃信儒道,素来推崇汉法、体恤汉臣,目光扫过西班儒臣,神色温和,再看向左班权贵重臣,眼底却藏着一丝深沉审慎。
吉时已至。
钟鼓齐鸣,礼乐恢弘,震天彻地。
内侍高声传唱:“陛下升殿——!”
大明殿九重御帘缓缓卷起,元世祖忽必烈,端坐九重龙椅之上。
时年忽必烈六十三岁,君临天下一十六载。他身形魁梧,鬓染微霜,目光深邃锐利,兼具漠北雄主的杀伐霸气与开国帝王的深沉城府,身着赭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通天紫金冠,端坐如山,威压满朝文武。
百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海啸,声震殿宇:“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忽必烈抬手,声线浑厚洪亮,响彻大殿:“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归位,朝堂瞬时肃然无声。
忽必烈目光俯瞰满殿衣冠,扫过诸王群臣,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统山河的万丈豪情:“自唐末藩镇割据,五代纷乱不休,宋辽金夏南北对峙,华夏分裂三百有余年!兵戈不息、生灵涂炭、山河破碎、万民流离!”
“朕自即位以来,承祖宗基业,行中原王道,灭西夏、平女真、收吐蕃、定大理、伐江南!今日崖山一战,殄灭宋室残廷,四海九州、内外寰宇,尽归大元版图!百年乱世,终定一宇!此乃天地大势,亦是朕毕生所愿!”
一番话语慷慨激昂,字字振聋发聩。
殿上诸王大臣再度躬身称颂:“陛下雄才大略,功盖千古!四海归心,万世升平!”
忽必烈微微抬手,笑意内敛,沉声道:“乱世初平,江山新定,非朕一人之功。乃宗王辅政、百官尽职、将士死战、万民归心之故!今日大典,不谈虚功,只论实绩!传——崖山凯旋主帅,张弘范,上殿献捷!”
“遵旨——!”
鸿胪寺引礼官高声传召。
阶下,一身正二品武将朝服的张弘范,稳步踏上丹陛。他敛尽所有锋芒,身姿恭谨、步履沉稳,无半分得胜骄矜,双手捧着盛放传国玉玺、宋代册宝的紫檀贡盒,垂首低眉,一步步走入大殿正中。
行三跪九叩最高大礼,伏拜于地,声音清朗肃穆:“臣,汉军都元帅张弘范,奉旨征讨崖山,剿灭南宋残廷,荡平江南余孽!今宋祚已绝,四海归一,谨奉上前朝玉玺、皇室重器,献捷于陛下御前!”
言罢,双手高举贡盒,俯首贴地,恭敬至极。
殿前内侍上前,郑重接过贡盒,送至御案之上。
忽必烈目光落在那紫檀锦盒之上,眼底闪过一丝傲然,随即看向阶下恭谨跪拜的张弘范,温声开口:“张卿,崖山五日血战,十万宋民负隅顽抗,孤岛死守,战况惨烈至极。你孤军决胜、一举灭宋,功莫大焉!朝堂内外,皆传你盖世奇功,你且自叙战功,无需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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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上无数目光尽数聚焦在张弘范身上。
左班阿合马等色目权臣眼神微沉,暗藏忌惮;蒙古宗王神色淡漠,暗藏审视;西班儒臣面露赞许,满心认可。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立下千古一统之功的汉臣将帅,是否会恃功自傲、夸耀战绩。
可张弘范依旧伏地不起,言辞谦卑恳切,字字分寸得当:“陛下谬赞,臣不敢居功!”
“崖山之胜,非臣之能!一赖陛下圣算高远、运筹庙堂,提前数年布局襄樊、合围江南,大势既定,宋室早已穷途末路;二赖宗王调度有方、诸军奋勇死战,阿术元帅奠基襄樊,李恒副帅南北夹击,三军将士九死一生,方得决胜;三赖大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宋室腐朽失德,早已天厌人弃!”
“臣不过是奉命驱驰、恪尽职守,随诸军之后,收最后残局而已,寸功不足挂齿!”
一番话,将所有盖世奇功尽数归于帝王圣明、宗王调度、天命大势,丝毫不提自身血战之功、运筹之能,谦卑沉稳、进退有度。
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动。
谁都知晓崖山决胜全靠张弘范临场调度、水陆合围、破敌攻心,可他偏偏在绝世大功面前,全然不矜不伐、谦卑恭顺,这般心性,城府,远超寻常武将。
忽必烈端坐龙椅,眼底精光一闪,心中暗自赞许。
他一生阅人无数,深知立大功而不骄、处盛名而不躁者,方为真栋梁。此前他尚且暗自猜忌张弘范功高难制,此刻见其如此知进退、懂君臣本分,心中猜忌顿时消散大半。
忽必烈缓缓开口,朗声论功:“张弘范!受命南征,平定崖山,覆灭宋祚,底定江南,一统海内,战功第一!”
“朕今下旨,加封你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赐金虎符、锦缎千匹、良田千顷,世袭荫庇子孙!”
张弘范再度叩首,恭恭敬敬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忽必烈继而目光扫立阶下的一众有功将帅,逐一点名封赏:
“副帅李恒,南北策应、血战破敌,功居次席!加封资善大夫、湖广行省左丞,赐金银百两,彩缎五百匹!”
“水师万户阿剌罕、忽剌出,统领舟师攻坚破阵,勇冠三军!各升明威将军,进阶三级!”
“崖山阵亡将士,尽数追封官爵,抚恤家眷,世代免徭役赋税!伤残老兵,由户部统一安置,终身由朝廷供养!”
一道道圣旨清晰落地,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所有有功将士尽数跪拜谢恩,大殿之内,称颂之声连绵不绝。
封赏既毕,忽必烈敛去笑意,神色转为肃穆,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告诫:“今日天下一统,百年战乱终结。然乱世初平,江南民心未附、南北风俗未融、吏治未清、民生未苏!”
“诸卿切记,伐国易,守国难;取天下易,治天下难!往后朝堂要务,不再是征伐用兵,而是安抚四海、休养生息、整肃吏治、安定民心!”
“蒙古诸王,不得恃权欺压新附百姓;色目财臣,不得肆意苛捐重税;南北汉臣,当同心协力、共辅新政!谁敢私徇私欲、祸乱地方、惊扰万民,朕绝不轻饶!”
这番训诫,直指当下朝堂最大隐患——蒙色权贵跋扈、南北臣僚对立、地方吏治松弛,提前定下大一统之后的治国基调。
真金太子适时出列,躬身奏道:“父皇圣明!大乱之后当行大治,臣请旨,令各地行省安抚流民、减免新附之地赋税、重用江南贤才、推行教化,使南北归一、民心安定!”
忽必烈微微颔首:“太子所言正合朕意!此事交由太子主持,中书省督办,即刻颁行天下!”
阿合马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语声恭顺,暗藏私心:“陛下!江南新定,府库空虚、财用匮乏!臣以为,安抚民生固然要紧,更当清查江南田亩、规整赋税、充盈国库,方能支撑朝廷大政、稳固一统基业!”
许衡当即出列反驳,正色直言:“阿合马大人此言不妥!新附百姓久经战乱、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此刻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若即刻苛敛重税、清查盘剥,必致江南民怨沸腾、人心复叛,刚定的江山,恐再生动乱!”
顷刻间,色目理财之术与儒家仁政之道当庭对峙,回汉之争、治国理念之争,在这一统盛典之上,公然爆发。
朝堂气氛瞬间微妙紧绷。
忽必烈端坐龙椅,静静看着两派重臣当庭辩论,不怒不斥、不偏不倚,眼底深沉难测。
他心中早已了然:
崖山一战,灭的是赵家王朝,平的是南北战乱。可大元真正的纷争,才刚刚开始。
蒙汉隔阂、新旧制度、财法之争、南北党羽、储位博弈、宗藩隐患,无数祸根暗流,皆藏在这四海升平的盛世表象之下。
大典礼乐依旧悠扬,殿外春光烂漫、万国来朝,可大明殿上的君臣心知肚明——
大元的鼎盛开端,亦是大元盛衰轮回的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