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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藕断丝连,藕断思连(第1/2页)
宋嘉树夫妇面带微笑,看着两人互动,并不插话。
对于谭延闿,他们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说句不好听的,比起孙某人这个女婿,谭延闿要合心意多了。
当年他们俩听说孙某人成为他们的女婿,眼前一黑,差点没抽过去。
昨天还是好哥们儿,今天怎么变毛脚女婿了?
哪有这么办事儿的啊?
宋嘉树两口子当即赶往倭国,给人咣咣几个头磕下去,老铁,您抬抬手,可好?
呵呵,不可好。
“这个说起来就早了,那是……光绪二十二年,西历是1896年吧,那时候,家父在广州为官,我和内子随从伺候。”
谭延闿看着碗中的莲藕,思绪有些缥缈。
“内子名叫方榕卿,家岳是江西布政使汝翼公,我们是在光绪二十一年完婚,当时我虚岁十六……在广州之时,内子有些水土不服,身子不适例假不调,却又嫌药太苦不肯吃药……”
宋美铃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谭延闿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看着内子日渐消瘦,我便请教了大夫,做了这道玫瑰母鸡汤,先熬鸡汤,再放玫瑰,后调蜂蜜,菜并不复杂,只是费些功夫……没想到,三只鸡下去,内子的身子便好了。后来,这道汤传出去,总督府的人便取了个名儿,叫玫瑰情人汤了。”
宋嘉树两口子面面相觑,神色凝重,隐隐知道了谭延闿的来意。
宋美铃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老鸡,玫瑰,蜂蜜……这汤里的莲藕,又做何解释呢?”
谭延闿转头看着宋美铃,脸上浮现一丝苦楚,“往汤里加莲藕,是这几年的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着脑袋徐徐吐出,“五年前,我在军中,内子突发恶疾,医治无效撒手人寰,为此我茹素一年,从那以后,我每日的餐桌之上,必有莲藕,尤其秋后,非长沙家宅荷花池之莲藕不食……那池莲藕,是内子所遗之物,藕虽断,丝亦连也!”
“藕断丝连……藕断思连?”宋美铃喃喃念道,突然用力抓着胸前的十字架,有些呆了。
“好好好!”
宋嘉树轻轻地鼓了几下掌,“听了谭先生贤伉俪之事,这应该就是唐诗中所说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吧,真是让人动容。”
嘴里说着“让人动容”,宋嘉树的面皮却绷得如同一块铁板,声音也冷硬得像黄浦江中的石头,“多谢谭先生送来的靓汤,您公务繁忙,还有什么指教么?”
宋嘉树已经逐客了,谭延闿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来,“宋叔儿这是哪里话,我还真有两件事儿,想请您做主。”
宋嘉树依旧板着脸不吭声儿,他是真生气了。
以宋家如今的地位,还有那么个大媒,送上的还是这么漂亮个大闺女,又年轻了十七八岁,上门给你做个续弦……
就问你,还要怎样?
“欸!”
倪桂珍叹了口气,她虽然也不高兴,倒是谭延闿对亡妻能够这般情深义重,她又有些感动。
那方氏虽然天不假年,但能嫁了这么一个夫婿,也算没白来人间走一遭啊!
倪桂珍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闺女,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她摇了摇头,柔声道,“祖庵,你是个通达的,有什么事儿要跟我们商议的,你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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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婶子。”谭延闿站起身来,肃然直立,“延闿今天过来,这第一件事儿,就是想拜婶子做干娘!”
什么?
干娘?
谭延闿这话实在是出人意表,倪桂珍一下被整不会了。
不但是她,宋美铃都转过头来了。
这人怕不是有毛病,给他发个媳妇儿不要,他要认个娘?
谭延闿脸上没有半点玩笑之色,凝重至极,“您二位是知道的,家母命苦,延闿不过是个妾生子,为了家母,延闿也闹出过不少笑话……欸!”
倪桂珍的声音又柔和了两分,“祖庵切勿这般说话,你的至孝之名,天下皆知,说实话,就是冲你这份至孝,我和你宋叔儿才对你另眼相看的。”
谭延闿的母亲李氏原本只是谭家的丫鬟。
李氏长得俏丽,某日,谭钟麟兽性大发,十月后,生下了谭延闿。
哪怕是给谭家添了丁,李氏还是个丫鬟。
直到十三年后,谭延闿中了秀才,李氏才成了谭钟麟的妾室。
虽然李氏的身份成了妾室,工作还是没有变化,还是伺候主人吃饭。
谭钟麟一大家子吃饭,李氏只能在一旁站着流口水,只有等他们都吃完了,李氏才能吃点残羹剩饭。
这么过了二十四年。
这一天,谭钟麟招呼李氏,让她也上桌吃饭,不用在一旁站着伺候了。
这一天,谭家得知谭延闿中了进士,还是会元。
这是湖南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会元。
后来,李氏病故。
谭家在长沙的宅子比较搞,前头是家族的祠堂,谭家人的出殡,必须打祠堂出去。
但怎么出,有讲究。
妾室的灵柩,不能走祠堂大门,只能从侧门出去。
大门是主子走的,侧门是奴仆走的,这是规矩。
谭延闿顿时就炸了!
他母亲受了一辈子的委屈,这人都死了,还不让直起腰杆子,出上一口气?
到了地底下,还是个妾,还要伺候人?
谭氏族人不管这些,你爱炸不炸。
他们一波劝着谭延闿,拉拉扯扯,一波挤在大门口,拦得严严实实。
谭延闿怒不可遏,抄起一捆白布盖在身上,自己往母亲灵柩上一趴,冲人群狂吼,“我谭延闿今天死在这里,抬我出殡!”
抬着李氏的灵柩,谭家人敢堵着,抬谭延闿的灵柩,谭家人就不敢堵了。
毕竟,谭钟麟死后,谭家就靠谭延闿撑着。
谭延闿这辈子不纳妾,固然有跟方氏的情意在,还有一宗,因为他娘是个妾。
女人做妾,太苦了!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说到苦命的母亲,谭延闿眼眶一红,念着《诗经》,满脸戚容。
“家母仙逝之后,延闿心中遗憾甚多,却彷徨无计,到上海之后,看到婶子,却莫名亲切,似乎又看到了那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的娘亲!”
谭延闿抹了一把脸,突然身子一矮,在倪桂珍跟前跪了下去,恳切地哀求道,“我欲报母德,母却不待,还望您可怜延闿一片苦心,收下我这个干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