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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狐子堂
春日清晓。
晨光微熹。
如纱般的薄雾笼罩着整片山林。
东边禅院内。
吴锦年和段明都相继醒来。
「明都,昨夜睡得可好?」吴锦年站在墙头,朝隔壁刚睡醒的段明都出声问道。
「好得很。」
段明都舒坦得伸了个懒腰,满脸闲适道:「身处这般灵幻妙境,只觉得睡了一觉过去,便是身子骨都轻了几分。若能在此长居,怕是不知能得多少同窗好友艳羡。」
「哦?公子当真觉得待得舒快,何不在此多留几日?」
这时,胡五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两人连忙开门迎接。
段明都先入为主,只把胡五德当是个率真朴实的狐妖,此下听得这话,连忙摆手,面露赧然道:「不好教胡管事麻烦。」
「不妨事,不妨事!」
胡五德眉头一挑,只摆出一副热情好客的熟络模样,道:「不过却不是这儿,而是在若山上。」
说着,他又朝段明都道:「公子可还记得,昨夜见着的我的那些同族?」
那些小狐狸昨夜都躲在黑暗中,因而当下一听到这话,段明都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面影,却是昨天白日里,他所见的那好逗弄人玩的白狐。
自是对此印象深刻。
当即点头道:「自是记得的。」
胡五德轻轻点头,旋即脸色一暗,声量悄然落了几分,表露出一副惋伤的神态:「公子有所不知,那些小狐狸,其实都是我在山林里拾捡回来的孤狐。
段明都登时拱手作揖:「管事慈悲心肠!」
胡五德摆了摆手,一副受不得的模样。
「我本想着,只将他们养大,日后再将他们放回山林里去。」
「可昨夜的事,公子你也看见了————」
胡五德一副倍感头疼的样子,接着道:「我平日里,也要去外面替老祖办事,因而少有时间去管束那些小狐狸。又因狐类天性恣意,所以一群狐狸凑到一块儿,又没有人管教,那更是无法无天。
我就担心再这么下去,它们要是惹得————」
说着,胡五德顿了顿,眼神暗暗瞟向西南方向。
陈舟:
你找由头就找由头,怎么还扯到我头上来了?
你是当我看不到吗?
段明都若有所思,不由点头应道:「管事此言有理。」
「是吧?」
得了认同的胡五德,神色立马振奋了几分,随即看向段明都,又转而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
「所以,我方才不是听着,公子你说此处住的舒服吗?这几日我要出去一趟,便想着,若是公子愿意,可否去若山那儿的狐子堂,帮我管教几天那些小狐狸?」
「公子放心!狐子堂那儿的东西比这儿还完备,保准能让你住得舒服!」
见着胡五德这般恳切的请求,段明都心里头虽有些犹豫,可又觉得此事新奇有趣。
教狐妖读书?
当真是个闻所未闻的稀奇事!
因而当下便透露了些意动:「还望管事知晓,在下先前,从未教过人读书的,且,那些狐仙儿,可肯听我的话?」
胡五德当即道:「此事公子无须担心!」
他娓娓道来,将段明都的犹豫一一消解。
「也不需要公子你教他们什么高深的学问,只需教他们说话丶认字即可,最好是还能教些算术。」
听着胡五德大包大揽般的言说,段明都心里听着好笑,再度对眼前管事狐的直性有些莞尔。
我不过教几天的书,过个瘾儿罢了,又如何能教多少东西?」
不过却也不好打击人家的热切。
「至于公子担心他们是否听话————」
胡五德语气一顿,接着便从背后,拿出一柄约莫一尺半长的戒尺来,其上带着些烟熏火燎的痕迹。
「那些小狐狸大多都不通修行,只有寥寥几个懂得些简易术法,公子拿着这戒尺,若是遇着不听话的,一尺子下去,便能让他嗷嗷叫唤,不敢不听吩咐。」
段明都将信将疑地将戒尺接过。
甫一入手,便觉得掌心顿时传来一股温润之感,好似他手里抓着的东西不是戒尺,而是一个暖炉。
他陡然瞪大眼睛,面露不可思议道:「管事,这,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法器?」
「也算不得全然法器。」
胡五德笑眯眯开口,嘴角藏着几分暗笑:「这戒尺的来处就不好与公子说了,公子只需知晓,在这若山周遭十里内,此戒尺比起寻常法器来,也是不遑多让。」
此戒尺,自然是原本取自陈舟本体上的雷击木。
先时只有雷击木的功效,不过在当下陈舟成了此地山神后,雷击木便也「一人得道丶鸡犬升天」,因为残余着陈舟的本源气息,而得了山林垂青,能无时无刻地接受灵气侵染,又添置权柄附增,在陈舟所领的疆域内,其效能与法器也相差不多。
十里内?」
听到居然还有距离约束,段明都不由好奇这戒尺若离了远了,还会有些什么功效。
不过他也清楚胡五德话里的意思,眼下之所以给他这戒尺,只是因为他暂领了教书夫子一职,这才得以拿到戒尺,等胡五德办完事回来,这非同一般的戒尺,自然也是要还回去的,肯定不能任由他随意拿取。
感知着手里的温热,段明都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当下应承下来。
「既然管事诚心相邀,那在下就厚颜丶忝任狐子堂夫子一职了。」
「多谢公子体谅!」
胡五德大喜,而后问道:「两位可是刚醒,还未用过早饭?」
两人刚点头,胡五德便立马转身道:「那两位还请稍候,我这就去取些吃食过来。」
言罢,当即转身离去。
见着胡五德这般兴高采烈的劲头,满脸高兴的离去,段明都偏头看向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吴锦年,赞叹了一句:「兄长,胡管事他,当真是个率真热情的好狐仙呀!」
「————」吴锦年看着满面红光的段明都,欲言又止。
胡五德是何等模样,他如何能不清楚?
从未这般客气过!
而且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老狐狸!
眼下突然这般客气,难不成还能是转性了?
分明是对你有贪图啊!
吴锦年已然看清了,胡五德应当是想让段明都做他的狐子堂夫子,且也不是什么短时的,而是个长久活计。
见吴锦年沉默不说话,段明都脸上若有所悟。
他扬了扬手中的戒尺,道:「莫非,兄长是觉得我答应得太轻易了,容易让人误会,我是对这戒尺有贪图之心?」
吴锦年从段明都的一言一行中,都能看出来,他不是个愣头小子,也是个心中有成算的。
但奈何他面对是胡五德这样的老狐狸,且早有准备。
恐怕在白日追逐小西到林前,就被管事盯上了————
吴锦年却也是为之奈何了,眼下只道:「这里也是个清幽丶适合读书的好地方。」
准备边教狐子读书丶一边自读吧。
「确实如此。」段明都不明其中真意,只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戒尺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了,拿着戒尺对着身前一抢。
霎那间,一道火焰般的纹路自戒尺上浮现而出,并且随着戒尺的挥动,一道道气旋样式的光亮从周遭蜂拥而来,助长焰气的同时,也在空中拖曳出朵朵熠熠火花。
紧接着,段明都又试着将戒尺以不同的力道挥出丶挥出不同的距离。
最后得出结论,这戒尺的威力,与他的挥使力道,与蓄力的距离有关。
「兄长,你要不要也试试?」耍了个高兴的段明都,眉飞色舞地将戒尺递到吴锦年面前,示意他也试试这般奇妙的法器。
吴锦年摇了摇头,「这戒尺是管事给你的。」
段明都快活的神情顿时一敛,点头道:「兄长教训的是。」
不多时,胡五德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置的都是些果蔬。
「寺里已经好些时日没有人类来了,所以往先的吃食都坏了,只去采摘了些新鲜瓜果。」
胡五德领着两人进院,将托盘放在石桌上,随后指着盘子里丶拳头大小的浑圆黄色果子,对两人道:「这东西你们应当没见过,只今年在藕池里生了些,我们唤它黄水薯,长在那些泥柱里边,最是能果腹,我们吃一颗,便能顶两三天饱。」
两人对这黄水薯瞧着新奇,将信将疑地将东西拿起来,啃了一口,入嘴后,是一股黏糊的口感,随之而来的,便觉得很有嚼劲丶不易嚼烂。
见两人面露些许难色,胡五德笑了一声,示意他俩将小西特意挑选的黄水薯放下,选其他的东西吃。
「这黄水薯也只是顶饿用,吃起来却不怎么好,只是让你们瞧个新奇而已。」
待两人吃完,胡五德便要领着段明都,去狐子堂走马上任了。
见此,吴锦年趁时出言道:「管事与明都去吧,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且出来一夜,跟进山的夥计若是一直没寻到我,怕是要急得报官去了。」
胡五德自是颔首应下。
这时,段明都也说话道:「那也劳烦兄长,替我去同那些跟来的官宦子弟交代一声,就说我已经回金华了。」
吴锦年轻轻点头,应承下来。
若山。
昨夜剩下半程的山路,重新走过。
不多时,段明都昨夜惊鸿一瞥的狐子堂,已是到了近前。
进入狐子堂前,胡五德朝段明都道:「段夫子在这儿教书,切莫要顾念什么情分。」
段明都有些不明所以,胡五德则道:「老祖与我,都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觉得勾连多了,便顾忌的也多。」
「所以眼下这群小狐狸,段夫子也无需把它们当做我的同族,只将它们视作寻常求学的童子。」
「我当下管着它们过活,以后从学堂出去了,它们便要还我束修,在我手下做几年事,之后就各奔东西。」
这笔买卖,不需要掺杂感情,谁也不亏。
这也是为何狐子堂要放在若山靠外,而不是兰若寺了。
段明都这才明白其中关节,不过当下戒尺已拿,并且也不会生出什么后悔的情绪,奉承胡五德一句「管事考量多矣」后,便随着胡五德一起进了狐子堂。
端正是个学堂样式。
一进的院子,入正门后,是一个宽敞月台,抬眼便是个堂屋,左右两侧,则各一个宽敞屋子用于授课。
胡五德与段明都的身影一至,原本还十分哄闹丶叽喳声不绝于耳的两边,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地掉落根针都能听见。
「咳咳——!」
胡五德轻咳一声,身上法风席卷,带着他的话语响彻整个狐子堂。
「给你们教书的夫子来了,还不快快出来拜见?」
此言一出,闹哄响动复起,且还有些桌椅腾挪的咯吱声。
旋即,段明都便看到两边屋子里,相继跑出了一连串狐狸,全都不足膝高。
且这些狐狸多是杂色,少有像他先前看到的那个纯白狐狸,以及胡管事这般的赤狐。
「拜见夫子吧!」胡五德出言道。
「福,福子~」
「服紫!」
「嗷嗷!」
」
」
千奇百怪的叫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一个能正经喊出来的。
胡五德言说一番后,便让诸多狐狸回了屋。
而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狐影出现在了屋头,正朝着这边张望。
段明都顿时眼前一亮,朝着那屋上的白狐,朝胡五德问道:「管事,那白狐也是此间的狐生?」
听到这话,胡五德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定定地看了会儿屋上的白狐后,这才朝段明都道:「咱们出去之后再说。」
段明都不明内里,却也只好再回头望了一眼白狐后,跟着走了出来。
离得狐子堂远些后,胡五德这才斟酌好措辞。
他对着段明都小声交待道:「你方才在墙上看到的那个小白狐,是个心思细腻,容易多心的,打不得丶
骂不得,不然容易受气丶伤心。
「且她又不喜欢读书,我这儿也不差一个小狐狸,所以一切皆由着她。日后,她若是做了什么不得当的事,还请夫子多担待些。」
段明都一下就听明白了,这不就是「问题少年」吗?
他昔日也是这般!
所以,他也是知道该如何让其改好。
想到此处,段明都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朝胡五德保证道:「管事放心,这活计我最拿手了!往先我也是这般,只不过被我父亲教导了几回,便完全改好了!」
听闻此言,胡五德当即就要好言相告,奈何,这时耳边传来了一阵凉飕飕的法风。
他无奈地朝远处的小狐狸看了一眼,得了一个挤眉弄眼的狐脸后,心里暗叹7一口气,面露同情的朝段明都道:「若是实在不能及,那也务须看管太多了。」
段明都还以为胡五德是怕自己急了丶动手打狐,当即应承道:「在下省得,绝对不会伤了她的!」
胡五德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