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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挑灯细剖落雨谣,逾墙夜探皮货庄(第1/2页)
夜深,驿馆灯影如豆。
周起推开隔扇门,提步跨过门槛。
小环才给屋里换过一盆净水,端着只木盆迎面出来,她侧身让开道,低着头退了出去,顺带将门拢严实。
顾怡岚坐在桌台前,正拿木梳顺着满头青丝。
听见动静,她将梳子搁下,撑着椅把手站起身,迎上前来,两手便去解周起腰间的鞓带。
“娘子乏了一日,怎还不歇着。”周起伸手握住纤细的手腕,挡了回去,“你身子重,我自己来。”
顾怡岚手腕一翻,反搭在他手背上,将他挡开的手拂了下去,指尖熟络地挑开带扣:
“不打紧。外头的事,可都发落妥当了?”
周起任由她褪去外衫,转动了一下膀子:
“石墩和石柱回来了。那几个天狼人输了马,果真在城里寻熟人投奔了。我遣了黄羽他们几个去跟了。这几日闲来无事,权当拿这几个蛮子给他们练练手眼。”
顾怡岚把衣袍搭在一旁的木架上,转过脸来看着他:
“你这账算得倒是精明。赢了人家的马不说,还要拿人家当磨刀石去练你的兵。那乌力罕若是晓得自个儿赔了战马,还给人白当了一路向导,怕是得再呕出一口血来。”
周起抓过盆巾投进水里,抹了一把脸。
他将巾帕扔回盆中,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畅快意:
“这五十匹马,来得正是时候。早先报给卫琮的随行名册上,黄羽他们填的皆是车夫杂役。这一路去京城,靠两腿终是不易?如今赢了这批天狼良驹,大伙儿名正言顺地跨上马背,还是一人双马,往后不管办什么差事,都方便。”
顾怡岚执起茶壶,斟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五十匹马就把你欢喜成这般。当时在鬼愁涧那苦寒地,缴了那么多兵甲战马,也不曾见你眼底有这亮光。”
周起接过茶盏,仰脖灌了半口,吐出一口气:“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刀架在脖子上,四下里全是吃人的天狼骑,哪有心思去盘算家当。眼下这关内无战事,咱们这紧绷的弦总算能松一松,难得同你一道清闲清闲。”
顾怡岚听罢,眼睫垂下半寸,并未接他这声松快话。
她缓步走到桌边落座,双手交叠搭在桌沿。
“周郎,这城里要防的,恐怕绝非只有天狼人。”顾怡岚抬起双眸,迎上他视线,
“白日里进城时,长街上那几个孩童唱的落雨谣,你可曾过心?”
周起捏着杯盏的手指一顿,将残茶搁在案上:“童谣?”
“黑云起,日头低……”顾怡岚樱唇轻启,将记住的几句词又大概复述了一遍。
顾怡岚探过身来,附耳低语:“你细细琢磨。云州距雁雍不过几百里地,云州城里没人唱,一进雁雍,满街巷的稚童竟都会唱。这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那字眼,分明是把你的名讳与黑云寨藏在了句子里。定是有人在暗地里,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周起两手搭在膝头,下巴微敛:“是,我当时听着,也觉着哪不对。”
“再者,便是那酒楼里说书的。”顾怡岚正了正身子,“将你的战功编排得神乎其神,天上有地下无。周郎,俗话说,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这雁雍城里,早有人盼着你来,且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身在明处,这四下的暗箭,还是防着些好。”
周起身子往后一靠:“老子什么都不做,就吃吃酒听听曲儿,看他们能怎么着。”
顾怡岚望着他那副浑不吝的神气,轻轻叹了一声:“但愿是咱们多心。”
周起伸手扯过薄被,在床榻里侧半倚下来,由着顾怡岚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宽厚的肩膀,忽地开口道:
“今日同卓岸在一桌吃茶的那人,看着身份不低。”
顾怡岚十指的力道缓了一瞬:“卓岸自报家门,说的是‘海晏卫千户’。周郎,你若向旁人自报家门,会如何说?”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啊。”周起顺口答道。
“这便是了。”顾怡岚把双手收回,叠在腿上,“卫下领营。哪有武官报官衔,只报卫所不报营号的?他刻意抹去营号,是为了替同桌那位贵人遮掩行藏。”
顾怡岚眼波微转:“海晏卫驻在东莱道的府城海晏城,那处正是靖海王府的所在。海晏卫上下,拱卫的便是靖海王。什么样的贵人,能让王府护卫里的千户亲自随侍,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雁雍给镇北王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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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脊背一挺,眼目微眯:“你是说,那个穿青绸衫的中年人,就是靖海王?”
“十有八九。”
“不愧是我的军师娘子。”周起咂了下嘴,随即摇了摇头,“只是不大对吧。瞧那人的相貌,顶多四十出头,怎会是镇北王的兄弟?”
“靖海王是先帝诸多兄弟之中,最年幼的一个,同镇北王差着二三十岁呢。”顾怡岚娓娓道来,
“宫里的旧话说,这位十七爷的生母位分不高,生下他当夜便血崩去了。老皇帝怜他出生便没了亲娘,就把他交托给镇北王的生母抚养。若论名分,他与镇北王是亲兄弟。若论情分,倒更像是镇北王的半个儿子。”
周起恍然:“原来里头还有这么一层干系。可还是不对,藩王无诏不得出封地。他堂堂一个王爷跑到雁雍来,不是犯了朝廷的忌讳吗?”
“这便是十七爷同别的藩王大不相同之处了。”顾怡岚唇角微弯,
“他同当今圣上年纪相仿,名义上是叔侄,实则是自幼在宫里一处读书长大的,情分最为深厚。他此番来贺寿,必是请过了旨,得了圣上恩准的。”
她将视线投向窗棂:“至于他为何要微服坐在嘈杂酒楼里,多半是这些年在封地里头拘得太紧。好容易出来一趟,馋这口市井的烟火气罢了。”
周起两腿盘起,嗤了一声:“他亲娘没了,倒把他抬进了正屋,做了一方王爷。桑蠡他娘还活着,反倒叫他老子从族谱上给圈了去。”
顾怡岚面容一肃:“高门里的事,向来如此。命好命歹,不看你是谁生下来的,全看你落在谁的手里。”
周起大掌覆在她微隆的腹上:“这可不成。咱们周家,往后不论养下几个孩儿,都吃一锅里的饭,穿一样的衣衫,念一样的书,犯了错就挨一样的板子。谁也别想背着我,去圈谁的名字。”
顾怡岚不禁莞尔,侧过脸看他:“那若是生个丫头呢?犯了错也要挨打?”
周起面皮一僵。
那股横劲,不知怎的就散了个干净。
他望向头顶承尘,眼神发空,嘴角却往两边直咧。
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回转视线,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
“要是丫头……”周起蹭着下巴上的硬茬,“生得跟娘子这般,一双眼睛这么水汪汪地瞧着老子。”
他叹了口气:“这巴掌,老子还真下不去。”
“罢了。丫头归你管,儿子归老子练。”
灯芯燃至后半夜,连着铰过两回。
屋内低语声断断续续。
从孩子名讳,说到进京的脚程快慢,又讲到云州那处新买的宅子,东屋西厢该如何分派。
说的尽是些还没影儿的事。
说到后头,周起那头的声息渐粗,已是闭眼睡沉了。
顾怡岚扯过半床薄被,替他将肩头掩了掩。
……
朗月当空,长街无声。
雁雍城西的一处巷外,一队巡夜的府兵提着风灯步履整齐地走过。
待那兵甲碰撞的声响连同晕黄的灯光转入街角,归于暗处。
黄羽、谢松、徐忠三人,循着石墩石柱探明的路径,摸到了巷口。
这巷子极窄,两侧全是青砖砌就的防火高墙。
三人身贴着墙根,半蹲下身子。
黄羽抬起下巴,往巷子深处的连排门面上一点。
那几处皆是做皮货买卖的铺子。
檐下挑着的木牌幌在月光底下拉出黑影。
“最里头那家。”黄羽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谢松,你在巷口把风。三更前我们若是还没出来,你不许往里进,立刻回去报大人。”
谢松将一柄短刃滑入袖底,身子往后一倾,倚住墙角:“当心。”
黄羽与徐忠脚下未出半点声息,贴着暗影摸进深巷,一路绕至那皮货铺的后墙外。
徐忠率先沉腰,两手交叠搭在膝头,扎稳了马步。
黄羽单脚踏上他的掌心。
徐忠双臂猛地往上一送。
黄羽借力腾起,单手勾住墙沿,身子一荡便翻了上去,贴墙伏低,只剩一双眼睛在墙头上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