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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淋冷雨书生叩户,立斜阳佳人买诗(第1/2页)
雨脚如麻,天光未明。
搀着瞎眼老娘的寡妇也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胡说啥哩!这院子是俺昨日下午刚花三十八两银子同那位奔丧嘞书办相公买下嘞,钥匙都给俺了,俺娘俩赶早搬过来住,你们在俺院里弄啥?”
壮汉骂了一声,也从怀里摸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连同两张契纸拍在掌心:
“放屁!俺也是昨日下午刚交了四十两银子,钥匙跟老红契正契都搁俺手里攥着哩!”
方执中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冰凉,一把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绝卖白契与上手老红契。
三人凑到廊下,把三张红契并排往石阶上一摊。
同样的官契绵纸,同样的四至字迹,同样的永宁府大印和户部契尾,一张老红契,竟整整齐齐摆着三份一模一样的正契!
方执中脸色惨白,转身冲出院门,一把拍响了隔壁那扇院门。
里头走出个满头白发的老汉,揉着眼骂道:
“大清早嘞,砸门弄啥?”
方执中一把抓住老汉的袖子,声音直颤:
“老丈,前日午后坐在你家门前石墩上纳鞋底的大嫂呢?”
老汉莫名其妙地瞪着他,大声道:
“啥大嫂?这院里就老汉一个绝户头,哪来嘞娘们儿?老汉耳背,晌午向来关着门歇晌,门外头石墩在巷子里,谁爱坐谁坐,老汉哪晓得!”
方执中手指一点点松开,踉跄着退回院里。
院里的寡妇听见这话,腿一软,跌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老天爷啊!挨千刀嘞黑心贼啊!那是俺老娘嘞棺材本,是俺娘俩指着活命嘞血汗钱啊......”
哭声未落,巷口溅起一阵蹚水声,夹杂着腰刀与铁尺磕碰的脆响。
一个穿团花绸袍的胖子打着油纸伞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皂衣,挎腰刀的南城兵马司皂隶,最末还跟着个面色灰败的中年汉子。
胖子一脚跨进门槛,指着院里的方执中,屠户和寡妇三人喝道:
“好哇!一个院子竟塞进三拨贼人,都给老子围起来!”
五六个皂隶呼啦一下堵死院门,按住了刀柄。
屠户铜铃眼一瞪,手摸上了腰间的剔骨尖刀。
为首的皂隶连刀带鞘往他手背上一磕:
“爷是南城兵马司的班头包弼!哪个敢亮刀子,就地锁了!”
方执中强压着心头剧震,举起手里的契纸上前道:
“这位老爷,学生是出了纹银买下这处宅院的,这里有上手红契与绝卖白契为凭......”
“凭恁娘个球!”
胖子从袖里抽出一张折子,啪地抖开,露出上头盖着骑缝官印的永宁府红契与半幅户部勘合契尾:
“睁开恁的狗眼瞧清喽!老子搁南城放私债二十年,这苦楝巷的院子八年前就抵在老子户下了,这才是府衙户房底册上对得上勘合字号的真红契!”
胖子骂道:
“上个月有个南边口音的白面书生,拿二两银子短租了老子这院子。前日上午,他先把院子卖给了这位老哥。”
胖子指了指身后面色灰败的中年汉子:
“这位老哥昨日遇上户房旬休,心里不踏实,去寻坊正打听,坊正告诉他这院子是老子嘞产业!他一路打听到傍晚才寻着老子家里,那时都快定更闭坊了,老子连夜知会了南城兵马司的包班头,五更天坊门一开就赶过来拿人!没承想那短租嘞狗贼,竟敢私刻假印,把老子嘞院子偷卖给你们这帮蠢货!”
身后的中年汉子也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张契纸。
屠户一把抢上前,将胖子手里的真红契,跟自己、方执中、寡妇还有中年汉子手里的契纸凑在一处。
方执中低头看去,只见泥水斑驳的石阶上,整整齐齐摊着四份一模一样的“上手老红契”,连纸角的一点墨渍都分毫不差。而四张绝卖白契上的立契时辰,更是看得他背脊发寒。
中年汉子立契在前日上午,交了四十两。
自己定在当日午后,昨日辰时刚过付清余银,前前后后三十八两。
屠户立契在昨日未时初刻,四十两。
寡妇立契在昨日申时正刻,三十八两。
方执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昨日那书办特意嘱咐他“午前撤灵装箱,申时过后再搬进来免得冲撞孝气”,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撤灵,而是算准了他回车马店退房雇车的这短短两个时辰空当,在空院里一前一后又收了屠户与寡妇两家的钱!
足足一百五十多两纹银,等他昨日傍晚推着独轮车搬进院子时,那伙人怕是已赶在落锁前出了城门,逃得无影无踪了!
屠户两眼发直,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俺不活了!把俺嘞银子还给俺!”
寡妇疯了似的扑向皂隶,抓住包弼的衣襟哭嚎:
“官爷,求求恁去抓那穿孝服嘞天杀贼,三十八两银子是俺守寡十年,一针一线熬花了眼攒下嘞,没了这银子,俺跟俺瞎眼娘今天就得去跳护城河啊!”
瞎眼老娘也摸索着扑过来,抱住皂隶的腿直磕头。
领头的皂隶眉头倒竖,骂道:
“滚开!一帮拿着假契强占民宅的刁民,不把你们锁进兵马司大牢吃板子已是开恩,还敢拉扯公人!”
说罢抬手一掌,照着瞎眼老娘的胸口狠推过去。
老太太脚下是滑腻的青苔泥水,仰面就往石阶棱角上倒。
方执中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拿自己的身子垫在她背后,护着她往旁一滚。
皂隶班头包弼抬起皂靴,一脚踹在方执中的腰窝上。
方执中整个人从三层石阶上滚落下去,摔在积水里,月白长袍浸透了。
包弼拔出铁尺,指着院里众人喝道:
“按《大宁律》,典买田宅不税契者笞五十,持伪造官契强占民宅者,枷号一月!今日看你们也是受人愚弄,把身上的财物统统交出来,抵作兵马司的罚银,免你们枷号下狱,再敢多嘴,一律锁走!”
话音未落,几个皂隶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两个皂隶翻倒了屠户的板车,将车底被褥里裹着的一串铜钱和一对锡酒壶尽数抢走。
另一个皂隶一把扯下寡妇背上的包袱,将里头仅有的一对银耳环摸走,把破衣烂衫撒了一地。
包弼大步走到方执中跟前,俯身一把揪住方执中的衣领,嗤啦一声扯开他胸前衣裳。
大手熟门熟路地探进他里衣内侧,一把撕开暗袋,将里头的碎银摸出来掂了掂,嗤笑道:
“还留着这二两银子等去户房交契税呢?孝敬你包爷吧!”
说罢将银子揣进怀里,又捏出两张纸片瞅了一眼,挥手叫两个皂隶架起方执中的胳膊,将方执中拖出院门往泥地里一掼。
包弼跨出门口,把两张纸片往方执中脸上一甩:
“穷酸骨头,滚远点!”
紧接着,书箱和铺盖卷也被扔了出来。
屠户拉着空板车,寡妇搀着老娘,俱被棍棒赶出了院门,院门在身后砰然落锁。
方执中忍着腰间剧痛,爬前两步,从泥水坑里拾起婚书与八十两聘银的收礼单。
两张纸上已印了黑泥靴印。
他拿袖口里层一点点揩净泥水,重新塞进怀里。
巷口处,寡妇搂着瞎眼老娘坐在雨地里,把头磕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听得人五脏俱裂。
方执中撑着地面站起身,摸着被撕破的里衣,手指忽然僵住了。
他今日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付了多少银子,更没提过还剩二两税银。
这二两,是那书办当着孔守涛的面从尾银里让出来的!
那个叫包弼的皂隶头儿,怎会一开口就叫破这是“留着去交契税的二两银子”?!
这包弼分明与那伙骗子是串通一气的!
南城兵马司!
方执中心头一跳。
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而岳父严必信,正是兵部武库司的正五品郎中!
只要去求岳父出面,知会兵部同僚,必能查办包弼,将那伙骗子捉拿归案,把自己的家底和那对母女的银钱追回来!
想到此处,方执中弯腰从泥水里拎起书箱,把湿透的铺盖卷捆在箱顶,背在脊背上,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东奔去。
从城南苦楝巷到城东怀恩胡同,足足十数里路。
方执中一路跌跌撞撞,布鞋在泥水里跑掉了底,脚掌被碎石磨出了血泡。
待赶到怀恩胡同时,已是辰时初刻,大雨如注。
严宅大门紧闭。
方执中冲上台阶,抓起铜环,拍响大门:
“开门!烦请老丈通禀岳父大人,小婿方执中求见!”
拍了足有一刻钟,门扇才吱呀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驼背门房缩在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见方执中浑身湿透,满身黑泥,背上还背着个破书箱:
“恁咋弄嘞,跟个叫花子模样?搁这喊啥哩!”
方执中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急声道:
“老丈快替我禀报岳父!小婿在南城置办宅院,遭奸人设局,连南城兵马司的皂隶都与贼人串通,抢走了小婿最后的银两!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求岳父大人出面替小婿做主,报官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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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扒着门缝道:
“啥骗不骗嘞!恁当挂着‘兵马’俩字就归兵部管?恁这书读嘞,还不抵俺一个看门哩!”
门房嗤道:“五城兵马司归都察院管,跟俺家老爷八竿子打不着!要告恁上察院告去,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方执中急得双手抓住门扇边缘:
“老丈,求您进去通禀一声,小婿今日被赶出院子,身上分文皆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让我见岳父一面......”
“见啥见!”
门房用木门闩往他手指上一撞:
“老爷早就吩咐过咧,恁啥时候在京城置下独门宅子,拿来红契,啥时候再登咱严家的门!没置下宅子前,少来怀恩胡同丢人现眼!”
砰的一声闷响,黑漆大门重重关死,里头落下了门闩。
大雨倾盆而下,顺着严宅高耸的门楼瓦当汇成水帘,哗哗地浇在台阶上。
方执中背着湿透的书箱,站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雨地里,浑身冷得直打摆子。
他在雨里站了良久,抹去眼睫上的雨水,按着门房所说,背着书箱往南城巡城察院奔去。
到了察院衙门口,他掏出假红契与白契,说要递状告官,守门的门子斜着眼将他拦在木栅外,拇指与食指捻了捻:
“递状子先交五钱银子嘞挂号铺堂钱,没钱告啥状?”
方执中摸遍浑身上下,只摸出婚书和收礼单,被门子一把推下了台阶。
他又转去永宁府衙击鼓,值堂的书吏扫了一眼契纸,扔回台阶下,说白契未税不归户房受理,至于假印诈财,皂隶抢银,皆属南城地面治安,一纸批条又将他推回南城兵马司。
方执中捏着批条走到南城兵马司衙门前,隔着老远便瞧见班头包弼带着两个皂隶蹲在石狮子旁剔牙说笑,一双脚像灌了铅,终究只能退回街角。
接连两日,他按着儿时的记忆,挨家去寻父亲当年的同年故旧,夜里便缩在人家门洞底下。
那些叔伯有的早已外放离京,还在京中做官的三家,门房听说是获罪失踪的方御史之子,又见他满身泥污,背着书箱来借宿求助,皆隔着门缝丢下一句“老爷公干未归”,便将大门紧闭。
到了第三日晌午,方执中饿得眼前发黑,只得将箱顶的铺盖卷和箱里唯一一件换洗夹袄拿进当铺,换回三十文铜钱,买了四个杂面冷饼揣在怀里。
夜里,他寻到南城河渠上的芦草桥,钻进桥洞底下,才合上眼,就被三个叫花子踹醒。
领头的跛脚老叫花张口要五十文占窝钱,听他说没钱,抡起竹竿就没头没脑地抽下来。
两个年轻叫花子见他死死抱着书箱,当他藏了细软,扑上来掰开他的手指,把箱子倒了个底朝天。
滚出来的只有几卷书,一叠受了潮的竹纸,父亲留下的一方端砚,两锭墨和两支毛笔。
“呸!当真是个穷鬼!”
年轻叫花子抬脚把书踢进桥边的河里,又从他怀里掏走剩下的两个杂面饼和二十二文铜钱。
方执中死死按住胸口的婚书和收礼单,任他们把别的掏了个干净,随后蹚进河中,把湿透的书卷一册册捞起来,装回书箱,一瘸一拐地出了桥洞。
方执中蜷在骡马市货栈外的廊檐下,抱紧湿冷的书箱熬到天明。
天亮之后,他在朱雀坊外的街口寻了个墙根,搬来四块砖头垫起书箱当桌子,去街角井台讨了碗水研开墨,铺开晾干的竹纸,摆起了代写书信的摊子。
写一封家书收两文钱,写一张借据收三文。
街面上的行人见他脸颊青紫,袍子污成了灰黑色,胸前还撕着大口子,一个个挑三拣四。
有个脖子上搭着黑汗巾的脚夫,叫他给乡下老娘写封报平安的家书,絮絮叨叨改了三四遍。
待方执中封好信封递过去,脚夫却只往书箱上丢了一文铜钱,撇着嘴道:
“桥头嘞张秀才写一封才收一文钱,给恁一文就中了,爱写不写!”
方执中低着头,将一文铜钱捡起来收好,收摊时去蒸饼摊子买两个炊饼,就着井水咽下,夜里仍回货栈廊檐下过夜。
这般熬了十来日。
这日夕阳西沉,街市上的摊贩陆续收担回家。
方执中腹中饥火烧心,正低头拿湿布擦拭端砚准备收摊,书箱前停下了一双浅青布鞋。
鞋面干干净净,跟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泥脚全不是一路。
一股极淡的皂角清气,随着晚风飘到他鼻端。
方执中抬起头。
夕阳正落在那人身后,晃得他眯了眯眼,只瞧见一道素净修长的影子,鬓发边缘镀着一圈细碎的落日金芒。
那人挪了挪身子,替他挡住了刺眼的晚照。
方执中看清了,是个女子,乌发只拿一根素银簪子挽着,不施脂粉,一双眼睛静静看着他这处简陋的书摊。
在这满是汗臭与尘土的街口,她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竟似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一般。
方执中手里还攥着洗砚的湿布,一时看呆了,墨水滴在膝上也浑然未觉。
女子抱着只包袱,拢了拢裙摆,在书箱前蹲下身来。
两人离得近了,方执中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这件酸臭污黑的长袍,脸上火辣辣的,慌忙把脊背往墙根缩了缩,将染了墨渍的手往袖管里藏。
女子恍若未觉,低头看着他用石子压在书箱角当招牌的诗笺,轻声问道:
“这诗是公子自己作的?”
声音清润温和,如檐下滴水。
公子。
自打被人从苦楝巷里扔出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公子。
方执中胸口一热,忙将胸前撕裂的衣襟拉拢掩好,欠身拱手道:
“是学生前几日夜宿廊下时所作,叫姑娘见笑了。”
“字比诗好。”女子指尖轻轻点在诗笺末尾的字迹上,
“诗里郁气重了些,骨力倒全在字上。这手小楷端方清拔,拿来写市井家书,委屈公子这支笔了。”
方执中耳根红热,心跳得厉害,讷讷道:
“不知姑娘是要写书信,还是呈文?”
“我不写信。”
女子解开怀里的包袱,从一叠尺余见方的宣纸画稿里抽出一页,平铺在书箱上:
“我手头有一套画稿,正缺个题写书词的人。这页还缺两句七言,公子照着画作两句我瞧瞧。若是合用,这两句我出十文。”
方执中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画上一员面如冠玉的年轻武将,手提长戟,正将一名天狼勇士挑落马下。
底下的空白处,用炭条注着关目:云州周千户阵前挑翻天狼勇士。
云州,周千户!
方执中盯着炭字,怔了一怔。
当初在云州老宅,那个在院里转了一圈,回头扔下一句“这宅子,我要了”的年轻武官,不正是这位周千户?
方执中指着画上武将,脱口道:
“这位周千户......学生见过,并非这般状元郎模样。”
女子眉梢微动,看了方执中一眼:
“世人只爱看戏文里杀伐决断,封侯拜相的英雄,画得太真了,书坊的看客反倒不买账。公子既然见过这位周将军,这两句想必更得神髓。”
方执中想起自己在云州卖宅时说过的那句“在这乱世,这些书画,远不如将军手里的刀管用”。
这才几个月工夫,当初买走他宅子的年轻武官,已凭手里一把刀挣下赫赫威名,成了京城画师笔下的英雄。
而自己与他年纪相仿,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却流落街头,连件完好的衣裳都保不住。
可偏偏在这无人正眼瞧他的墙根底下,眼前这位仙子似的姑娘,却把一张雪白的宣纸推到了他面前,要看他的字,买他的诗。
方执中吸了一口气,铺开一张竹纸,提起毛笔蘸饱浓墨,落笔写下两句:
弱冠请缨辞故里,长风破阵落天狼。
女子将纸托在手里,看了三息,轻声念了一遍:
“弱冠请缨......公子这两句,写的是他,还是自己?”
方执中握着笔管的手指微微一颤,呆呆望着她,眼眶忽地一阵发酸。
女子嘴角浅浅一弯,数出十文铜钱搁在砚台旁,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一两上下的碎银,压在铜钱上:
“这一叠画稿共三十页,每页都注了关目,各配两句七言,写完一册,润笔二两纹银。公子若应下,这一两便是定钱。只是画稿赶着送书坊雕版,在街口风吹日晒的不便动笔,我在南城赁了一处小院,眼下空着,可先借予公子栖身赶工。租钱日后从润笔里扣还,我不做亏本的买卖。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碎银在夕阳下映着微光。
方执中看着砚台旁的钱银,喉头一哽,站起身来,对着眼前的女子一揖到底:
“学生接了。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女子也站起身来,敛衽一礼:
“小女子隶籍教坊司,洛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