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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血与火的抉择(第1/2页)
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十四章血与火的抉择(1649-1650年冬春之交)
冬春之交的长崎,天气变幻无常。昨日还是寒风刺骨,今日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中竟意外地透出几缕惨淡的阳光,无力地照在“唐人屋”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蒸腾起稀薄的水汽,混合着海腥与一种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弥漫在压抑的空气中。
这焦糊气,并非来自炊烟。昨日深夜,港口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鸣与火光,持续了大半夜,惊得整个“唐人屋”人心惶惶。清晨,各种语焉不详的流言便开始疯狂蔓延:有说海贼袭港,有说官军剿匪,更有骇人的传闻,说是前几日逃出去的那几艘“明船”,在外海被官军和各藩水师团团围住,血战竟日,最后……船毁人亡,连人带船,都烧成了海上的火炬。
沈继祚“病”了将近一个月。他深居在小院中,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身形也日渐消瘦。他“挣扎”着起来过几次,在陈安平的搀扶下,“焦虑”地查看院中那几口“重要”木箱,并向陈安平“低声”询问港口的消息。这一切,都“恰好”被奉行所布下的眼线,“无意”中窥见或探知。
然而,今日午后,当陈安平再次匆匆踏入小院,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灰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说些安慰或打探来的模糊消息,而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条,颤抖着递给沈继祚**。
“沈公子……这是……刚从奉行所一个相熟的通事那里,花大价钱……换来的……战报抄录……”陈安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沈继祚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纸条,手指冰凉。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仓促间抄录,但内容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睛上、心脏上!
“……九州西海合战……贼船三艘,负隅顽抗……我方萨摩、肥前、长崎水军合围……激战竟日……贼首船中弹起火……火势骤猛,疑有火药爆燃……三船相继焚毁沉没……贼众无一生还……海面浮尸、残骸甚众……缴获……部分烧残书籍、文稿……已呈送江户……”
“无一生还……焚毁沉没……烧残书籍……”沈继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几个字,脑海中一片轰鸣,仿佛有无数惊雷在其中炸响。他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被陈安平一把扶住。
“王兄……七十八位弟兄……还有……那些书……”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蚊蚋,眼中的光彩在迅速地黯淡、熄灭。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那批“明货”本就是用来吸引火力、甚至是准备在最后时刻焚毁的“饵”,但当这血淋淋的结果真的摆在面前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愧疚与绝望,仍然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他仿佛看到了王擎涛那张粗豪而狰狞的笑脸,看到了那七十八条汉子在火海与弹雨中呐喊冲杀、最终化为焦炭与浮尸的惨状。他仿佛闻到了海风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更仿佛看到了,那些凝聚着无数先人心血、记载着华夏兵甲之利与血泪之史的书卷,在熊熊烈火中蜷曲、炭化,化作漫天的黑色灰烬,飘散在冰冷的大海之上。
“沈公子!沈公子!您……您要撑住啊!”陈安平看着沈继祚那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如同石雕般僵硬的面孔,心中大骇,连声呼唤。
良久,沈继祚才仿佛从一场极深的梦魇中挣扎出来。他深深地、剧烈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喉咙深处的血腥味。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纸条上,落在“缴获部分烧残书籍、文稿,已呈送江户”这一行字上。
“烧残的……呈送江户……”他低声重复,眼中那片死灰般的绝望深处,竟然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冰冷刺骨的火苗。“陈先生,你说……幕府的人,看到这些烧得只剩一半、焦黑难辨的‘禁书’,会是什么心情?他们……会满意吗?”
陈安平一愣,随即明白了沈继祚的意思。王擎涛他们,不仅用生命和鲜血完成了“诱敌”的任务,更用那场“疑有火药爆燃”的大火,将那批“明货”的大部分,彻底地、戏剧性地“毁灭”了。留给幕府的,只是一些难以辨认、价值大打折扣的“残骸”。这无疑会在很大程度上,降低幕府对于“可能还有其他珍藏”的警惕和追查力度。
“他们……用命,给我们……争取了时间,也……削弱了危险。”沈继祚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但陈安平却能感受到那冰层之下,沸腾的岩浆般的痛苦与恨意。
“是的……沈公子。王当家他们……是真英雄。”陈安平哽咽道。
“英雄……呵呵……”沈继祚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笑,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但很快就被他用手背粗暴地擦去。“他们的血,不能白流。陈先生,我们……不能再等了。”
“公子的意思是……”
“幕府的注意力,现在应该大部分都被海上的‘大胜’和那些‘残骸’吸引过去了。对于长崎城内,特别是对于我这个‘病重’的‘漏网之鱼’,或许会有所松懈。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沈继祚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决绝,“我必须立刻离开长崎,前往京都。”
“可是公子!现在风声还很紧!奉行所的人……”
“正因为风声紧,才要出其不意。”沈继祚打断他,“他们或许以为,经此一役,我会吓破胆,更加不敢动弹,或是会等待更安全的时机。我们就要利用他们这种心理。而且……我不能再等了。京都那边,人和书都已经到了,山崎先生压力必定极大。我必须尽快赶过去,一来稳定人心,二来……与山崎先生共同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我们的‘暗棋’,不能在最后关头,因为我的迟疑而出问题。”
“那……公子打算如何走?海路是绝对不通了。陆路上,各藩关卡林立,盘查严密,公子的相貌和口音……”陈安平忧心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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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寻常的商路或官道。”沈继祚的目光,投向窗外北方那片绵延的山峦,“我记得,陈先生你曾提过,在‘唐人屋’里,有几位早年因为采药或逃避战乱,对九州北部山区的秘密小道非常熟悉的老人?”
陈安平眼睛一亮:“是有这么几位!他们有的是闽北山区来的药农,有的是当年避倭寇时逃进深山的……公子是想……走山路?”
“不错。”沈继祚点头,“翻过九州的山,进入本州,然后再想办法北上。山路虽然艰险,但胜在人迹罕至,官府的控制力弱。只要有熟悉路径的向导,有可靠的人护送,并做好充分的准备,未必不能成行。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走这条路,或许还能看到一些……平常看不到的东西。”
陈安平明白沈继祚的意思。走山路,接触的多是最底层的山民、猎户,能更直接地了解日本的民情、地理,甚至……寻找未来可能的藏身之地或合作者。这对于他们这些漂泊无根的“明遗”来说,或许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需要。
“我明白了。”陈安平深吸一口气,知道事已至此,已无退路,“我立刻去安排。向导、护送的人手(必须是绝对可靠、且有山地生存经验的),还有路上的干粮、药物、防身武器……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准备好。公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之内。”沈继祚毫不犹豫地说,“消息传到江户,再有新的指令传回来,大概也需要这么久。我们必须在他们可能的新一轮搜捕或监控加强之前,离开长崎。”
“三日……好!我这就去办!”陈安平转身欲走。
“等一下,陈先生。”沈继祚叫住了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在长崎数月来为他奔波筹划、出生入死的汉子,深深一揖到底:“这些日子,多谢了。此去……前路未卜,凶险难测。陈先生与会馆诸位,也请务必……保重。若是……若是我有什么不测,或是京都那边出了变故……还请陈先生,看在同是炎黄子孙、华夏苗裔的份上,对于仍在长崎的其他同胞,多加照拂……也请……不要忘了,江南的血,和海上的火。”
陈安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也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沈公子放心!安平……省得!公子一路保重!定要……活着到京都!我们……等着公子的好消息!”
三日后,一个寒风呼啸的黎明。
沈继祚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他剃掉了额前的头发,用特制的药汁将脸庞和手臂涂抹得黝黑粗糙,换上了一身破旧的日本山民常穿的麻布衣裤,外罩一件磨损严重的蓑衣,背上一个装着少量干粮、药物和必需品的背囊,腰间暗藏一把短刀。他的眼神变得沉静而坚毅,再也看不出半点书生气,倒像是一个饱经风霜、为生计奔波的年轻猎户或药农。
在他身边,是两位同样作山民打扮、面容精悍、目光警惕的汉子。他们是陈安平从“唐人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武艺不俗,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父辈或本人,曾多次深入九州山区采药或行商,对那些隐秘的山道了如指掌,且能说一口流利的当地方言。
没有多余的告别,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人。在陈安平饱含忧虑与期盼的目光注视下,沈继祚与两位向导,借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和呼啸的寒风掩护,悄然离开了这座他栖身数月、经历了无数焦虑与等待、也见证了血与火的港口城市。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长崎北部那片起伏连绵、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而陌生的山峦之中。
身后,是大海的方向,那里曾燃起祭奠英魂的烈火。
身前,是茫茫的群山与未知的征途,等待着他的,是更加艰难的跋涉、更加诡谲的风云,以及那座沉睡了千年、却也隐藏着无数暗流的古都——京都。
文明的火种,在付出了惨烈的牺牲后,终于以一种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方式,踏上了在这片异国土地上的……最后一段,也是最关键的传播之旅。
而这段旅程的终点,等待着的,究竟是希望的重生,还是……另一场更加深沉的浩劫?
无人知晓。
唯有脚下的路,在寒风中,默默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