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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歧路道心分生死,死士衔刃入乱山(第1/2页)
第一百零四章歧路道心分生死,死士衔刃入乱山
火把如一条条火龙,沿着西侧兽径向山林深处扫荡开去。
燃烧的松脂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刺破浓稠如墨的夜幕,把树干、岩石投下扭曲摇曳的长影。商行护卫两两一组,一手持火把,一手横握淬过焚煞药粉的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树丛岩缝,脚步声踏碎林间沉寂。
“方才那一缕神魂波动就在这附近消失了。”带队护卫压低声音,火把向前探照,“仔细搜寻,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藏身的角落。”
古树浓荫之下,魏方士将整个身躯死死贴在粗糙树皮背面,竭力敛去自身气息。
他体内两股力量正在激烈撕扯。一缕残存道心催促他跨步走出阴影,迎着火把现身,向祭坛众人预警幽溟暗藏的后手;可扎根血肉的浊煞却在疯狂搅动神魂,驱使他屏住呼吸、继续藏匿,静待仪式开启的关键时刻再行发难。
脸上蜿蜒游走的紫黑纹路一阵明一阵暗,眼球在清明的墨色与嗜血猩红之间反复切换。冷汗浸透那件破烂道袍,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走出去,他们会斩杀你。在世人眼中,你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
【隐忍下去,待大阵启动,只消一击,大千世界便归于本座之手,你will得偿所愿。】
魔音如同细密的虫鸣,钻透他的脑海,不断放大他心中的绝望。魏方士的指尖微微颤抖,掌心里凝聚起一缕微弱清气,又一点点散掉。
护卫的火把距离他藏身的古树已经不足三丈,火光已经照到树根。只要再往前踏出两步,便能看见树后佝偻蜷缩的身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谷入口的方向陡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厮杀呐喊。
嗷——!
一片铺天盖地的畸兽嘶吼撕裂夜幕,滚滚黑雾自幽谷倾泻而出,不再是往日小规模轮番袭扰,而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强攻。数不尽的畸兽潮水一般涌出黑雾,蹄爪踏得大地隆隆震颤,猩红瞳光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红海,向着山口堡垒猛扑过去。
“兽潮总攻!”城头守卒厉声嘶吼,“点燃壕沟!投放火筒!”
烈焰冲天而起,整条壕沟瞬间化作一道绵延千丈的火墙,焚煞火筒接二连三呼啸升空,在空中炸开一团团炽烈焰云。爆炸声、兽类哀嚎、金铁交鸣混作一团,震得群山都在微微发抖。
前线战事骤然爆发,直接牵动了后山搜山队伍。
带队护卫听见山口传来惊天动静,脸色一变。后山镇溟古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全部人手耗在搜捕一名未知潜伏者身上,一旦幽溟借着兽潮掩护派遣高阶煞兽直扑祭坛,后果不堪设想。
“留一小队在此继续巡查,其余人即刻收队,回防祭坛!”带队之人迅速做出决断。
火把洪流调转方向,踏着碎石草木匆匆退向山巅。火光渐渐远去,喧闹人声一步步消散在山林之间。
古树背后,魏方士缓缓松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侥幸躲过搜捕,可他心底没有半分庆幸,只余下无边的茫然与撕裂般的痛苦。魔煞借着这一场兽潮,硬生生将他从暴露边缘拉扯回来。
他扶着树干慢慢站直身体,抬眼遥遥望向山巅那一圈灯火明明灭灭的迷障环墙,最终没有选择现身,转身隐入更深沉的密林,寻了一处岩窟暂作藏身之地,打算继续观望局势,等待仪式开启的那一刻。是救赎还是毁灭,他依旧没有做出最终决断。
后山的警报暂时平息,可所有人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祭坛石台之上,听见前线传来的滚滚轰鸣,阿豆眉头紧锁:“幽溟刻意发动大规模兽潮,分明就是想要牵制我们绝大部分兵力,迫使搜山队伍回撤,掩护那一名潜伏者。二者互为呼应,这是一套协同算计。”
“渊底已经把赌注压在了这三日。”王恒立在迷障环墙之前,目光沉冷,“正面以兽潮死死拖住防线,暗处派出棋子伺机破坛。那潜伏之人究竟是敌是友,我们无从笃定。我们无法分出足够人手持续进山搜剿,只能收缩兵力,死守祭坛本身。迷障法阵优先完工,再加布数层预警。”
李崇德颔首:“也只能如此。传令下去,所有外围哨位收缩,放弃部分偏远岗点,全部力量向镇溟古坛收拢。把所有储备的焚煞药剂集中调回后山,严防对方趁乱突袭。”
一道道命令借着夜色飞快传达到黑山峪各处。原本撒得很开的警戒网络向内收拢,如同收紧一只布袋,把全部防御重心落在祭坛这一处核心。工坊护卫、招募而来的乡勇,分批撤回山巅,列阵环绕迷障环墙内外,刀枪如林,火把长明,彻夜不曾熄灭。
前线山口堡垒的厮杀还在持续升温。
畸兽悍不畏死,一批被烈火焚烧殆尽,后一批立刻踩着同类焦尸继续冲锋。堡垒城墙之上到处溅落黑褐色腐蚀性兽血,不少士卒负伤倒地,又被同伴拖拽着退下城头简单包扎之后,咬牙重新登城拒守。游击将军率领的三百州兵驻扎山口之外,遥遥观望这场惨烈战事,始终按兵不动。
那三名曾经进入山谷探查的亲随,已经将密信快马送入青州刺史府。刺史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案头摆放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消息。一份来自黑山峪,详述峪内兽潮汹涌、战事惨烈;另一份,则是麾下暗探刚刚截获的密报——关于张同知在牢狱之中依旧暗中操纵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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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深处。
囚室潮湿阴冷,墙面上长满青苔,只有一盏昏暗油灯悬在铁栏之外。张同知披头散发,囚衣肮脏不堪,脸颊凹陷,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满是不肯熄灭的野心。
他虽然身陷囹圄,可多年经营,在青州城内依旧埋下不少心腹。有几名拿钱卖命的江湖死士,是他早年私下豢养,从来不曾暴露在官府明档之上。寻常事务不会动用,留作孤注一掷之时的底牌。
今夜,心腹买通狱卒,借着送吃食的机会,将一封字条悄悄送入囚室。
张同知就着微弱油灯光亮看完字条,嘴角缓缓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黑山峪大乱,兽潮肆虐,官府大军屯驻山口,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被魔物战事牢牢吸引,正是浑水摸鱼最好时机。
“王恒……李崇德……”他指尖把字条捏得粉碎,纸屑簌簌落在地面,“你们一心对付山中妖魔,便以为可以就此高枕无忧?那异界来的奇人,身怀通天手段,若是能够生擒到手,便是奇货。”
他并不打算杀死王恒。
杀死王恒,两界门户便会成为一桩永远无解的传说,毫无价值。他真正的目的,是生擒,是掳走。只要将王恒掌控在手,逼迫对方交出那一道可以往返两界的门户,无论是向朝廷邀功请赏,还是自己攫取无尽财富,都可以借此一步登天。到时候,自己不但可以洗清罪名走出牢狱,甚至可以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
“传令那一批死士。”张同知压低声音,对着前来传递消息的心腹耳语,“趁夜色绕开山口官军的大营,走西侧无人的荒僻山道,悄悄潜入黑山峪。不必理会那些畸兽,不必掺和人魔厮杀,目标只有一人——王恒。能生擒便生擒,若是局面实在无法控制,再就地斩杀。事成之后,重金酬谢。若是败露,不得吐露半句与本官相关。”
心腹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离牢狱。
半个时辰之后,青州城外一处荒废破庙。
七名黑衣死士在此集结,一身夜行劲装,脸上蒙着黑布,腰间短刃、飞爪、迷香一应俱全,行事狠辣老练,手上都背负过人命。领头之人面容刚毅,双目冷如寒石,乃是张同知耗费重金豢养多年的死士头领。
“今夜入黑山峪。”头领声音低沉沙哑,目光扫过麾下六人,“借兽潮混乱掩护,寻机会擒下王恒。切记,优先留活口。无论峪内是人是妖,挡路者杀无赦。事毕之后,我们在西山废弃驿站汇合。”
众人没有半句多余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一行人趁着夜色掩护,绕开青州城门守军,消失在沉沉旷野之中,向着黑山峪西侧荒山野岭疾驰而去。他们刻意避开官军驻守的山口要道,专挑人迹罕至的野岭险路,打算借着山林掩护,混进已经战火纷飞的黑山峪腹地。
此时此刻,刺史府邸之内。
刺史捏着那一份截获的密报,眉头紧锁,心中权衡。
张同知暗中调动死士潜入黑山峪这件事,刺史已经尽数知晓。
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即刻派兵拦截,把这一伙死士捉拿归案,避免本就危急的黑山峪局势再添变数,保全王恒,合力对付浊煞灾劫。二则是对此佯装不知,放任这一批死士进山。
放任死士入山,无论结局如何,对刺史而言都有可观好处。
倘若死士成功生擒王恒,自己可以顺势出面,将人接手过来,好好盘问两界门户的全部秘密;倘若死士行动失败,被王恒、李崇德反手剿灭,那么这笔血债可以全部推给身陷牢狱的张同知,自己坐山观虎斗,不必亲自沾染干系;最坏情况,死士扰乱祭坛,致使封灵仪式失败,幽溟破封出世,到时候自己便可以上奏朝廷,调动大军前来青州,把所有罪责扣在王恒头上。
一念之间,万千结局。
烛火映着刺史阴晴不定的面容,他久久沉默,迟迟没有下达拦截搜捕的命令。
书房之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窗纸哗哗作响。
他最终缓缓抬手,挥手屏退前来请示的幕僚,选择按下这份密报,不作处置。
坐山观虎斗。
黑山峪战场,魔潮、道者、死士、官军,四方力量已经全部入局。
山巅祭坛,王恒盘膝坐在远古残碑之前,双目闭合,一遍一遍在神魂之中预演封灵献祭的整套流程。肩胛之下的烙印一阵阵发烫,渊底的魔神仿佛在隔着遥远岩层,静静注视着他。
迷障环墙最后一段缺口已经封死,朱砂涡旋纹路全部勾勒完毕,只待仪式开启,引燃灵屑便可启动屏障。各类药剂、强光装置、电击模块,由厨房门户那边跨时空搬运过来,一一安置在石室四周。
阿豆登上环墙最高处,手扶刀柄望向沉沉夜幕下的茫茫山林,神色凝重。
他清楚,今夜绝不会就此平静结束。风暴,只会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