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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天使踟蹰呈战报，朝堂浪涌决沉浮(第1/2页)
第一百一十五章天使踟蹰呈战报，朝堂浪涌决沉浮
旷野之上硝烟尚未散尽，浓重的血腥气裹挟泥土气息随风漫开。
朝廷敕使一行人伫立原地，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战场。断裂的长戈、扭曲的铠甲、丢弃的弓弩散落遍地，遍地尸骸层层堆叠，被俘的崔卢联军士卒垂头蹲在空地，旁边整齐堆放搜缴而来的家徽令旗、调兵手札，每一件都是铁证。
捧着册封敕书的礼部郎中萧慎，此刻只觉得手心冰凉。
他原本奉诏南下，一路设想过无数场面：或是王恒出城恭恭敬敬跪拜接旨，接受青州镇抚使的敕封；或是地方士族处处刁难，需要自己居中调解斡旋。万万不曾料到抵达黑山峪，迎面撞见一场刚刚落幕的血战。
一边是皇帝御笔亲写的册封诏书，另一边是数千门阀私兵喋血峪外的既定事实。
若是此刻当众宣读敕命，等于朝廷前脚册封王恒，后脚就默许他重创青州两大世家，天下各州世家听闻之后必然人心惶惶，会认定朝廷要借恒远城剪除门阀，朝堂局势会直接失控。
若是拒不宣读、就此折返京都，那便等于直接否定之前帝王定下的全部方略，等于把王恒推到朝廷的对立面。手握惊雷火器的恒远城一旦撕破脸面，挥兵杀出黑山峪，整个青州顷刻便会战火燎原。
进亦难，退亦难。
萧慎站在马车之前，进退维谷，一时间僵在原地。随行的吏员与御前护卫也人人神色紧绷，无人敢随意出声。
良久，萧慎深吸一口气，对着缓步走来的王恒拱手还礼，语气带着几分干涩：“王先生。昨夜之事，本官始料未及。”
王恒神色从容，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姿态：“崔晏、卢渊拒不遵从朝廷旨意，私调私兵，纠结山匪三千余人，趁夜奔袭黑山峪，意图屠灭满城百姓。我恒远城只有据险自守，从未主动踏出峪门一步。所有缴获文书、俘虏士卒，均可一一核验。”
话音落下，阿豆抬手示意。两名新军士兵押过来一名崔家的掌事参军，此人昨夜在军中执掌调兵令牌，此刻满身血污，惊魂未定，口供早已录写完毕，签字画押，连同搜出的崔卢两家往来密信、收买山匪的银钱账目，一并整理成册，双手递交到萧慎手中。
萧慎接过厚厚一叠卷宗，快速翻阅数页，指尖微微发颤。证据链条完整闭环，无可辩驳。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自己处置权限，自己只是奉诏前来宣旨，并无定夺地方大案的权力。
“此事重大。”萧慎合上卷宗，正色说道，“本官不敢擅作决断。册封敕书暂且封存，暂不开启宣读。战场原样封存，人证妥善拘押，本官即刻将此地全部情形连同卷宗、画押口供、现场绘图，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静候陛下圣裁。在此期间，还望王先生约束麾下兵马，固守黑山峪，切勿擅自出兵攻打崔、卢二家坞堡，静待朝廷处置。”
这是折中选择。先把局面稳住，把所有难题原封不动送回金銮殿，交由帝王与满朝文武去权衡。
王恒微微颔首：“可以。我恒远城恪守边界，静待朝廷处置。只是还望天使如实上奏，莫要让守土安民之人，反蒙作乱的污名。”
双方达成暂时的默契。
萧慎不再踏入恒远城内，仪仗就地驻扎在黑山峪十里之外的官道旁，封锁战场现场，安排吏员逐一勘验尸身、登记物证，绘制战场地形图，传唤部分俘虏当面录下口供。一切处置妥当之后，派出朝廷专属驿骑，携带全套文书卷宗，昼夜兼程疾驰回京。
同一时刻，崔晏与卢渊带着数百残兵，一路仓皇奔逃，狼狈退回崔氏坞堡。
昨夜一战，三千五百联军折损大半。战死、负伤、被俘合计两千余人，剩下的士卒四散逃亡，能够跟随二人活着撤回坞堡的，仅仅只有区区四百余人。往日引以为傲的世家私兵主力，一夜之间近乎灰飞烟灭。
坞堡大门紧紧闭合，吊桥高高拉起，墙垛之上布满弓箭手，处处风声鹤唳。
崔晏跌坐在议事厅堂主位，浑身沾满尘土血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数岁。昨夜战场上机枪轰鸣、血肉横飞的景象，反复在脑海之中盘旋，挥之不去。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何等可怖的对手。
“惊雷火器……竟然强横到这等地步。”崔晏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我们连对方城墙都没有摸到，大军便已经土崩瓦解。”
卢渊同样面色惨白，一只手臂昨夜突围之时被流弹擦伤，布条层层缠绕，鲜血还在不断向外渗透。
“如今战报必定送往京都。人证物证全都握在王恒手中，这一回，我们私起兵戈的罪名再也无从洗刷。”卢渊眉头紧锁，“如果朝廷选择偏袒王恒，一纸诏令下来，便会派遣官兵围剿我们两座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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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堡之内人心浮动，族中子弟一片恐慌。不少族人纷纷站出来，斥责崔晏一意孤行，执意铤而走险，将整个家族拖入灭族的绝境。厅堂之内争吵声此起彼伏。
事到如今，崔晏依旧不肯就此认输。他咬牙狠狠一拍桌案：“事已至此，绝不可坐以待毙！”
“即刻动用全部留存的金银财宝，派出心腹快马奔赴京都，不惜重金打点所有能够联络到的朝臣，颠倒黑白，捏造说辞。就说王恒蓄意设下圈套，引诱我们出兵，之后大开杀戒，刻意挑起战事。再四处散播流言，宣称恒远城手握妖术，居心叵测，若是纵容下去必将祸乱天下。”
“同时加固坞堡防御，收拢残存私兵，征召族内青壮登城守备，囤积粮草箭矢，做好长期据守死战的准备。另外派人暗中前往薛家，胁迫薛家必须站到我们一边，倘若薛家敢继续置身事外，战后便率先揭发薛家往日的种种劣迹，拉上薛家一同殉葬。”
败局已定，崔晏依旧打算用尽一切筹码，和王恒做最后的殊死博弈。
薛家收到崔晏派出使者送来的胁迫书信之后，举族上下陷入巨大恐慌。薛家家主闭门苦思，左右为难。一边是崔卢两家的胁迫，另一边是郑家已经彻底倒向恒远城，王恒手握碾压级武力，自己无论站队哪一方，都有可能招来灭门之祸。
青州全境暗流汹涌，所有人的命运，都悬系于千里之外京都朝堂的一纸圣裁。
数日之后，那一份来自青州战场的全套卷宗，终于送入皇城御书房。
少年帝王拆开密封奏章，一页一页读完，指尖攥紧纸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第二日早朝，青州战报公之于众，金銮殿之上再度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世家派系官员见到战报内容，瞬间哗然。他们极力淡化崔卢私调大军袭扰的事实，转而渲染黑山峪一战杀伤数千士卒，痛斥王恒嗜杀好战，拥兵恃强，胁迫地方，坚决要求下旨发兵讨伐黑山峪，将王恒捉拿入京问罪。
“陛下！此獠杀伐之心已然显露！今日可以击溃崔卢私兵，来日便可举兵直扑青州州城！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齐心腹巨患！”
“崔卢二公乃是青州世臣，纵使行事有失，也应当交由朝廷律法处置，岂能容他擅自杀戮数千人！恳请陛下速调三万边军南下！”
世家一派声浪汹涌，几乎要掀翻殿宇。
镇国大将军以及一众寒门朝臣则据理力争。
“所有卷宗、俘虏口供白纸黑字，分明是崔晏、卢渊率先举兵进犯，恒远城只是被动防御。倘若守土自卫也要获罪，那天下百姓何人还敢保全自身？”
“一旦出兵讨伐，战事旷日持久，国库消耗巨大，北疆还要直面外敌，万万不可轻易开启战端。不如就此借此事，下诏斥责崔、卢，剥夺世禄，查抄坞堡，将首恶押赴京都问罪，同时正式下诏册封王恒，令其镇守黑山峪，安定青州。”
朝堂两派针尖对麦芒，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少年帝王端坐龙椅，沉默许久。他心里清楚，自己即将做出的这一次抉择，不仅仅决定王恒与青州门阀的生死存亡，更会重塑整个大齐王朝往后数百年的格局走向。
如果选择偏袒世家，出兵征伐恒远城，一旦战事失利，皇权威严扫地，新式的技术、通商的道路会彻底关上，自己手中将再没有制衡门阀的力量。
如果选择站在王恒这一边，严惩崔卢，正式颁布敕命册封青州镇抚使，便等于亲手斩断青州百年门阀根基，会引得天下世家人人自危，各处藩镇、门阀极有可能抱团抵触朝廷，甚至激起多地动乱。
帝王陷入艰难权衡。
御书房之内，烛火彻夜长明。
就在帝王反复斟酌难以决断之时，一封密信悄然送入皇宫，是王恒越过青州地方，直接递交给帝王的私函。
信中，王恒摊开全部筹码：愿意向朝廷每年缴纳巨额岁贡，献上改良耕作良种、新式冶铁技术、外科医术，甚至可以向朝廷出售一批枪械，用来武装北疆边军，抵御外敌侵扰。以此作为交换，朝廷必须正式承认青州镇抚使建制，下诏缉拿崔晏卢渊，查抄两家坞堡。
同时信中也隐隐透出警告：倘若朝廷最终选择偏袒世家，恒远城便不再尊奉大齐号令，此后一切行动，悉听己便。
这一封书信，将最后的抉择，直接推到帝王面前。
是接纳新时代，还是固守旧格局。
大齐的命运，走到分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