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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上诉(第1/2页)
1882年7月,维也纳
上诉法院的判决来得比预想的快。
六月二十九日开庭,七月二日就判了。法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姓施瓦茨,说话很快,像一把剪刀。他读了十五分钟的判决书,结论只有一句话:“原判决无误,上诉驳回。”韦斯特站起来,想说什么,施瓦茨敲了敲桌子。“庭审结束。”然后走了。
工厂主协会的会长克劳斯坐在原告席上,脸色铁青。他看了伊洛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过的、近乎机械的敌意。伊洛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她见过太多这种目光了——工厂主的、警察的、法官的、匿名信作者的。她不怕。
诺伊曼收拾好文件,走到她面前。“赢了。彻底赢了。”
“他们会再上诉吗?”
“不会。二审是终审。不能再上诉。”
伊洛娜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出法庭。莱奥站在门口——他又请假了,这次上面没批,但他还是来了。施密特帮他顶了班,说“莱奥病了”。上面信了。
“赢了。”伊洛娜说。
“我知道。我在外面听到了。”
“你怎么听到的?”
“门没关严。那个法官说话声音大。”
伊洛娜笑了。“你耳朵真灵。”
“当兵的,耳朵不灵,听不到命令。”
他们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很烈,伊洛娜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莱奥,”她说,“你什么时候回的里雅斯特?”
“明天。”
“那今晚留下来。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你从来不做饭。”
“我学会了一点。雅各布教的。”
莱奥看着她,笑了。“好。你请。”
他们去了伊洛娜的公寓。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莱奥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动作很慢,切菜的时候手在抖,煎鱼的时候油溅到了手上,她叫了一声,但没有停。
“你小心点。”莱奥说。
“没事。不疼。”
鱼煎糊了,汤煮咸了,面包烤焦了。伊洛娜把菜端上桌,看着那些黑乎乎的、不成形状的东西,叹了口气。
“不好吃。”她说。
“我尝尝。”
莱奥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你在撒谎。”
“真的。比雅各布的咖啡好喝。”
伊洛娜笑了。“什么都比雅各布的咖啡好喝。”
他们吃了那顿饭。鱼虽然糊了,但里面还是嫩的;汤虽然咸了,但配面包刚好;面包虽然焦了,但嚼起来很香。伊洛娜吃了两碗,莱奥吃了三碗。
“你吃饱了吗?”她问。
“饱了。”
“那你去洗碗。”
莱奥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水槽边,开始洗。他的手很大,碗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玩具。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了三遍。
“莱奥,”伊洛娜站在他身后,“你妈在马蒂奇那里,好吗?”
“好。她写信来说,土豆收了,番茄红了,豆角可以摘了。她说马蒂奇教她用假肢挖坑,她学不会。马蒂奇说,学不会就别学了,用脚埋土也行。”
伊洛娜笑了。“他们在一起了?”
“不是在一起。是一起种地。”
“那就是在一起。种地的人,不分开。”
莱奥把碗放回架子上,擦干手。他转过身,看着伊洛娜。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也来。种地。”
“我不会种地。”
“可以学。”
“我学不会。我只会写文章。”
“那就写文章。你写,我种地。”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莱奥,”她说,“你是在求婚吗?”
莱奥的脸红了。“不是。我是说……”
“说什么?”
“说……你可以来。来了,就不走了。”
伊洛娜笑了。“好。等我把该写的写完了,我就去。不走了。”
莱奥看着她,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我等你。”他说。
的里雅斯特,炮台。
七月中旬,保罗的飞机飞到了五百八十米。
他把机翼的蒙布换成了更轻的丝绸——从马尔科那里弄来的,据说是从一艘中国商船上捞起来的,很薄,很滑,但很结实。机身的竹梁换成了更细的,重量减轻了不少。螺旋桨换成了三片叶片的,每一片都削得很薄,边缘涂了一层清漆,防水。
他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施密特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施密特问。
“好了。”
施密特用力一推。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五百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五百八十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施密特跑过去,把红旗插在五百八十米的地方。“五百八十米!下次要飞六百米!”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丝绸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科恩先生,五百八十米。”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五百八十米。”
“还有四百二十米。”
“不急。慢慢来。”
“我不急。但伊洛娜姐姐急了。她写信来,问您的咖啡馆什么时候开。”
雅各布笑了。“她急什么?她又不在的里雅斯特。”
“她说,她快来了。等她把该写的写完了,就来了。”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那我要准备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上诉(第2/2页)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套旧的咖啡壶和杯子。壶嘴缺了一小块,他找了一块锡皮,剪成小片,用焊锡焊上。杯子的把手有的断了,他用胶水粘上。裂了的,他用细铁丝箍住。
施密特走进来,看见他在修杯子。“你修这些干什么?买新的。”
“没钱。”
“我帮你‘借’。”
“不要。旧的能用。旧的用着顺手。”
施密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太念旧了。念旧的人,走不远。”
“我不想走远。我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开咖啡馆?”
“对。留在这里开咖啡馆。等保罗飞到一千米,等他飞过海,等伊洛娜来了,不走了。”
施密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佩服,而是一种认命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好,”他说,“你开。我帮你。”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七月底,伊洛娜的第三十五篇报道发表了。她写的是上诉的事。她写道:“他们上诉了,输了。再上诉,再输。他们有钱,可以一直上诉。但法律不是有钱人的玩具。法律是所有人的底线。”
费舍尔看了稿子,点了点头。“发。”
布伦纳没有再出现。工厂主协会没有再告。韦斯特没有再打电话。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伊洛娜知道,他们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更有利的法官,等一个更听话的陪审团。
卡尔打电话来。
“伊洛娜,你最近小心一些。”
“为什么?”
“工厂主协会在找人查你的底。你的家庭、你的朋友、你的过去。他们想找到你的弱点。”
“我的弱点是什么?”
“不知道。但你一定有。每个人都有。”
伊洛娜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我的弱点,是我在乎的人。莱奥、雅各布、保罗、你。”
“那你更要小心。他们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
“怎么下手?”
“比如,查莱奥的军籍,找他的把柄。比如,查雅各布的咖啡馆,找他的税务问题。比如,查保罗的孤儿院,找他的领养手续。”
伊洛娜的手握紧了听筒。“他们敢?”
“他们敢。他们有钱。有钱的人,什么都敢。”
“那怎么办?”
“你停笔。停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写。”
伊洛娜沉默了很久。
“卡尔,”她说,“我不会停。停了,他们就赢了。”
“你不怕他们伤害你身边的人?”
“怕。但怕也不能停。停了,他们以后会更猖狂。今天告我,明天告别人。今天查莱奥,明天查别人。今天找保罗的麻烦,明天找别人的麻烦。不能让他们觉得,他们可以为所欲为。”
卡尔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
“你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韦伯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
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三十六篇。她写的是工厂主的反击。她写道:“他们想让我停。他们用法律告我,用金钱压我,用威胁吓我。但他们忘了,我写文章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让他们舒服。是为了让工人活着。”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炉子里的火灭了。房间很冷。
她站起来,走到炉子前,添了几块煤。火柴划了几下才着。火苗窜起来,映在她的脸上,暖了一点点。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的里雅斯特,炮台。
八月初,保罗的飞机飞到了六百二十米。
他把机翼的翼展加到了七米,用更长的竹梁和更细的翼肋。蒙布换成了两层丝绸,中间夹了一层薄纸,既轻又结实。螺旋桨换成了四片叶片的,每一片都削得很薄,边缘涂了三遍清漆。
他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用力一推。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六百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六百二十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丝绸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科恩先生,六百二十米。”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六百二十米。”
“还有三百八十米。”
“不急。慢慢来。”
“我不急。但您的咖啡馆,该准备了。”
雅各布笑了。“我已经准备了。壶修好了,杯子粘好了,豆子买好了。”
“豆子从哪里买的?”
“从马尔科那里。他说,这是巴西的豆子,好喝。”
“比您以前的好喝?”
“比以前的贵。”
保罗笑了。“贵就好喝。”
“不一定。贵不一定好。但马尔科说好,就好。”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胶水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科恩先生,”他说,“等我飞到一千米,您给我煮一杯。我要喝第一杯。”
“好。第一杯是你的。”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夏天很深了。
但秋天总会来的。
一千米,总会到的。
咖啡馆,总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