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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风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蓑衣披在若若肩上,又把赵煜从地上抱起来。小家伙在赵长风怀里扭来扭去,伸手指着天空,嘴里喊着“爹你看你看”。
赵长风低头在儿子湿漉漉的脑门上亲了一下,转头看着若若。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若若,下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敢相信的事。
“嗯。”若若伸手接了一捧雨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汪浑浊的、带着泥土和草屑的雨水。
她忽然想起当年她刚嫁到赵家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和赵长风窝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听着屋顶漏雨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人捧着一碗热粥,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如今院子里青砖铺地、屋顶瓦片齐整,可这雨水落下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长风,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成亲那年,也是旱了好久才下雨?”她抬起头看着他。
“记得。那天晚上屋顶漏雨,你把锅碗瓢盆全拿出来接水,摆了一地。”赵长风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你当时说,这雨声比过年放鞭炮还好听。”
若若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雨水轻轻洒在枣树根下,转身靠在赵长风肩上。
赵煜伸手去抓赵长风的耳朵,嘴里喊着“爹我要下去我要踩水”。赵长风把儿子放下来,小家伙立刻冲进雨里,追着小白满院子跑。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渐渐收住。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后山溪水重新哗哗地淌过石头,声音比昨天又响了几分。
若若推开院门走到村道上,路两旁的麦田里那些还没完全枯死的麦苗在雨水的滋润下重新挺起了腰杆,麦穗虽然比往年小了不少,但至少能收回一季秋粮。
几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返青的麦苗,抹着眼泪说还能赶上种一茬红薯。
若若让山根把他们编进了丁字组,专门负责抢种红薯,又让沈墨从客栈账上拨了一笔银子去邻县买红薯苗。
赵森和赵林已经从私塾回来了。
旱灾期间私塾停了课,齐山长让学生们都回家帮着家里抗旱。
这天傍晚,一家人难得齐齐整整地坐在枣树下吃晚饭。张盛用新磨的面粉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炒了一大盆腊肉炒蒜苗。
赵煜两只手捧着一个比他的脸还大的馒头,啃得满脸都是面渣子,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好吃好吃”。
“娘,旱灾是不是过去了?”赵峰一手抓着馒头,一手拿着鸡腿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问。
“还没有完全过去。但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了。”若若拿帕子擦了擦赵煜嘴角的面渣,抬头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被雨水洗过的麦田,麦穗在晚风里轻轻摇着。
赵森放下筷子,难得开了口:“娘,我和二弟商量过了。旱灾过后,村里的蓄水池和水渠都要重新规划,光靠后山那口泉眼不够。我们想跟着梁石叔和沈师傅学水利——以后再有旱灾,赵家村不能只靠天吃饭。”
赵林也抬起头来:“娘,蓄水池的引水渠太窄了,水头浪费了不少。
沈师傅说如果能改成石砌的明渠,水头能省下三成。石料就从咱们石场拿,我和大哥可以带着丁字组的人干。”
若若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赵森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赵林虽然瘦小但目光沉稳。他们已经在想怎么让这个村子变得更好,怎么让下一次灾难来临时不会有人渴死。
“好,这事就交给你们。”她点了点头,“回头把图纸给我看看。”
旱灾过去之后,赵家村的日子又重新忙碌起来。留在村里的流民编入了丁字组,每天清早跟着山根点卯分活。
沈墨带着赵森和几个石匠重新规划了后山的引水渠,把原来简陋的土沟改成了石砌明渠。
那些被旱死的枯枝杂草清理干净之后,后山又腾出了好几十亩荒地,种上了红薯和耐旱的高粱。
风若客栈重新开门迎客,山河醉的限量令取消之后,酒坊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这天一早,秋月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茶蛋,一路小跑着冲进枣树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嫂子——嫂子——小红有喜了!我哥那个憨货,一大早就蹲在灶房给小红熬鸡汤,把张盛叔的砂锅都烧裂了一个!小红在床上躺着,让我来跟夫人报喜!”
若若放下账本站起身来,笑着问:“人在哪儿?快带我去看看。”
周小红靠在床头,脸红扑扑的,秋生蹲在灶房门口正拿蒲扇扇火,脸上被灶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看见若若来了,他赶紧站起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夫人——我、我要当爹了!”
若若笑着恭喜了他,又切了周小红的脉,确认脉象平稳才放下心来。
从秋生家出来,她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路过枣树下时忍不住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棵在旱天里依然挂满了果的枣树。
日子就是这样,熬过旱灾就下雨,雨过了就是好日子。
好日子里还有新生命降生,还有新的人留下来,还有新的希望在发芽。
大旱过后,赵家村和整个青州府都忙着重建。补种、修渠、清理干死的枯枝败叶,人人脚不沾地。
若若和赵长风坐在枣树下,面前摊着沈墨刚送来的账本。若若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抬头看向赵长风。
“咱们手里有余钱。村里修水渠、补种红薯、安置留下来的流民,都是咱们自己掏的银子。但县里不一样——县衙的粮仓在旱灾最严重的时候开了仓放了粮,眼下县库怕是空的。周大人那边,我想给他送一笔银子过去。”
赵长风抬起头看着她:“多少?”
“三千两。”
赵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磕在石桌上轻轻响了一声:“行。我明天套车去县城。齐家私塾那边呢?旱灾的时候私塾停了课,齐山长把学生们都放回来帮着家里抗旱,我听说他自家的宅子院墙塌了一段,也没顾上修。”
“私塾那边捐五百两。”若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笃定,“不为别的,就为山长在旱灾最严重的时候,把私塾的粮食分给了周围的乡亲。他自己饿着肚子教书,我们不能让这样的人寒心。”
若若的话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