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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莜莜?"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了她从未听过的急促。
莜莜伏在他臂弯里,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右肩处,衣裳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起来,一下,两下,然后"嗤"的一声——布料裂开了一条缝,一片青金色的鳞片从破口处露出来,边缘沾着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出幽幽的光。
王权富贵盯着那片鳞,瞳孔骤然收缩。
龙鳞。
她身上长出了龙鳞。
而与此同时,千机城西边三十里外的山道上,权如沐勒住了马。他怀里一面铜镜正在发烫,镜面上浮现出一道微弱的光痕,指向千机城的方向。
"龙血波动。"他低声说,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千机城里有龙族……活着的龙族。"
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指节发白。父亲一直在找龙族余孽。这几百年来,他猎杀了几乎所有的龙,只有当年的龙微云带着幼妹逃出生天,不知所终。而现在,那道龙血波动就在千机城里。
如沐闭了闭眼。他想起了龙微云的脸,那双金色的、倔强的眼睛,在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找我妹妹。"她说,"否则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他睁开眼睛。
"传信回山庄,"他对身后的属下说,"就说千机城发现龙族踪迹,请父亲定夺。"
话落,他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千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在春日的山道上拉出一道灰黄的尾巴。
他身后的属下面面相觑,没人注意到如沐少爷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血。
千机城里,织锦铺的门板紧闭。店里暗沉沉的,只有那一盆靛蓝色的染液还在微微晃动,水面倒映着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莜莜缩在王权富贵怀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那片龙鳞还在往外顶,第二片已经隐隐有了破皮的迹象。
"别……别看……"她咬着牙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走……你快走……"
王权富贵没动。他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扯下自己外衫的衣摆,把那片露出来的龙鳞盖住了。"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平平稳稳的,像河水从石头上滑过去,"没人看见。"
莜莜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她想推开他,但她没有力气,浑身像被火烧着、被冰淬着、被几百年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孤独一起撕扯着。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心跳声叠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慢慢慢慢地,竟然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拍。
那两片龙鳞终于安静下来。灼热退去,疼痛退去,莜莜整个人脱了力,蜷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穴的、遍体鳞伤的小兽。
她听见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人也好,妖也好,都有在这世上生存的权利。"
莜莜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莜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她的床,是驿站那间她来过一次的房间。窗外已经是夜里了,月光从半开的窗扇里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亮斑。她侧过头,看见王权富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他身上那件深灰外衫不见了,只剩下玄色的中衣,左臂的袖子卷到了肘上,露出来的小臂上横着几道新鲜的血痕——不太深,但皮肉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蹭过。
莜莜盯着那几道血痕看了两息,忽然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她的龙鳞破体而出,他抱着她……然后呢?她不记得了。但看他手臂上的伤,大概是她失去意识之后龙鳞本能地挣扎过,把他划伤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轻,但椅子上的王权富贵还是立刻睁开了眼。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低哑,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大分明,但他整个人瞬间从放松变回了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弹起来的弓。
"嗯。"莜莜应了一声,然后说,"你手受伤了。"
王权富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的血痕,像才发现似的,平平地说了句:"不碍事。"
莜莜没理他。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然后咬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两滴血进去。碗里的茶水泛起一圈淡淡的青色涟漪,很快就散了,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把碗端给他:"喝了。"
王权富贵接过来,没有犹豫,仰头一口喝完。那两滴龙血入腹之后,他小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口,边缘泛起的淡红退去,剩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像旧伤一样。
"你的血,"他放下碗,看着她,"能治伤,能解毒,但每次用都会激发你体内的龙血。你右肩那片鳞,是上次给我止血之后才开始疼的,对不对?"
莜莜没答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王权富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近了之后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认真。
"你不能再用了。"他说,"别再用你的血救任何人,包括我。"
莜莜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的,像是没忍住。"那你呢?"她问,"你全身上下哪块好肉不是被刀刻出来的?你流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
王权富贵愣了一下。他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眉头微微蹙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说:"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是兵器。"
莜莜盯着他。月光下,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睛里有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像龙鳞被火照到时的反光。"兵器不会坐在床边等人醒,"她说,"兵器不会问别人'你卖的',不会记得哪家铺子的桂花糕好吃,不会帮人分线分得一手结。"
她往前走了半步,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指腹上。
"你是人。"她说,"你是王权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