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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阿渡没有死。阿渡两年前在她面前被人“杀死”,是假的,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目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然后他隐姓埋名,暗中继续布置血引阵。两年后,他的玉出现在芦苇荡里——不是因为他失手了,而是因为他故意的。
他在告诉某些人:我回来了。
但他在告诉谁?
莜莜正想着,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她知道不是风——是脚步声。有人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了她的小屋后面。
她的身体立刻绷紧了。右手不能动,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刃——这是她的备用武器,一直藏在袖子里。她走到后窗前,侧身靠着墙壁,用左手慢慢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小空地,堆着一些杂物。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深色的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但莜莜不需要看清脸。她已经感知到了那股气息——冷冽的,像冬夜寒风一样的灵力气息。
阿渡。
“莜莜。”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感情,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在石头上慢慢磨过。
莜莜握着短刃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阿渡。”她说。
那个人摘下斗笠。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年轻的,苍白的,五官深邃而锋利,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好久不见。”阿渡说。
莜莜站在窗前,握着短刃,看着他。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你怎么没死?你这两年去了哪里?为什么要在沉月渡口引发布阵法?为什么杀周明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但所有的问题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同一句话。
“你来做什么?”
阿渡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没有任何感情,像两口枯井。
“来带你走。”他说。
莜莜的手指收紧了。
“你疯了。”莜莜说。
“我没疯。”阿渡说,“你在这里不安全。周公是无相月的人,武拾光是龙神后裔,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会把你卷进去。你必须离开。”
“我不走。”
“你必须走。”
“我说了,我不走。”莜莜的声音很冷,比阿渡身上的灵力还冷,“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阿渡看着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冰冷,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心痛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阿渡说,“无相月派你来沉月渡口,不是为了调查命案,是为了接近武拾光,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杀了他。”
莜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说谎。”她说。
“我没有说谎。”阿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你的任务指令。你自己看。”
莜莜接过纸。月光下,她看清了纸上的字。
“目标:武拾光(龙神后裔)。任务:接近,取得信任,在适当时机将其击杀。任务期限:一个月。”
落款处,是无相月的标记——一弯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目标死亡,任务即完成。白狐血脉封印自动解除,记忆全数恢复。莜莜可重获自由。”
莜莜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从被无相月收养的那一天起,就被当作一个工具培养。杀人工具——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她以为被派来沉月渡口是她脱离组织的开始,但事实上——杀武拾光,才是她的最后一个任务。
任务完成,她自由。
任务失败,她死。
就是这么简单。
她现在却对目标人物有了不该有的感情——这不是任务的一部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现在知道了。”阿渡说,“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莜莜把任务指令叠好,塞进袖中。
“留。”她说。
阿渡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湖面上漾开的一圈波纹。“莜莜,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莜莜说,“不是无相月让我做的,是我自己觉得应该做的。”
“你应该做的事就是杀了武拾光,拿回你的自由。”
“杀了武拾光,我还是无相月的工具。不杀他,我才是我自己。”
阿渡沉默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窄窄的银河。
“你会后悔的。”阿渡说。
“也许。”莜莜说,“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不会放过你的。无相月不会放过任何叛徒。”
“我知道。”
“那你——”
“阿渡。”莜莜打断了他,“你两年前为什么要假死?”
阿渡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因为我也是叛徒。”
莜莜愣住了。
阿渡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冰冷,不是无情,是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像是活了太久太久、已经厌倦了一切的疲惫。
“我两年前脱离无相月了。”阿渡说,“但组织不会放过叛徒。所以我制造了死亡的假象,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这两年来,我隐姓埋名,暗中调查无相月的计划。沉月渡口的血引阵——不是我布的。是无相月派了另外的人来接替我的工作。我只是回来拿回我的玉。”
“那块玉是你的?”
“是。它在芦苇荡的血引阵里,是那个人留下的。我需要它。”
“那个人是谁?”
阿渡看着她。
“你认识。”他说,“‘先生’。”
先生。
阿渡的直属上级。无相月的高层。血引阵的真正主导者。
“先生是谁?”莜莜问。
阿渡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莜莜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和武拾光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的笔迹。武拾光师父的字迹?
“这是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阿渡说。
“先生让你转交?你不是脱离无相月了吗?”
“我脱离了。但先生不是无相月的人——先生是无相月的敌人。他在无相月内部潜伏了很多年,暗中破坏组织的计划。两年前,是他帮我假死的。”
莜莜接过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纸张很厚,是上好的宣纸,信封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符号——一朵六片花瓣的花。和枯槐树洞里那把钥匙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先生是谁?”莜莜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阿渡回答了。
“先生姓沈。”他说,“他是武拾光的师父。”
沉月渡口的钟楼敲响了亥时的钟声,悠远而绵长。
莜莜站在窗前,看着阿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没有拆那封信。她把它和那些纸条、瓷瓶放在一起——袖子里已经快装不下了。关上窗户,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右手。
绷带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情人结系得端端正正,需要两只手才能解开。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滴下来的——一滴、两滴、三滴,滴在白色的绷带上,滴在那个需要两个人才能解开的结上。她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她不想哭。哭是软弱,软弱会死。但她忍不住——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会死,是因为她知道了真相。无相月派她来杀武拾光,然后她可以自由。武拾光的师父是无相月的敌人,是潜伏在组织内部的卧底。阿渡没有死,他是叛徒,也是卧底。所有这些人,都在为某件事、某个目标、某个信念而活。
只有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
为自由吗?她连什么是自由都不知道。为武拾光吗?她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都不知道。还是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
莜莜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没有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阿渡说的那个人。“先生”。武拾光的师父。那个写了“不要相信手腕上有月牙形封印的人”的老人——也许他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