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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妗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客厅里凝滞的空气吞没，可周津年听到了。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分毫。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陆意许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意。
他用那只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妗的背影，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周津年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看着林妗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一分钟。”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背过身去。
打火机响了几声，火光在他指间跳跃了一下，映出他那张冷峻到近乎僵硬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融入客厅昏暗的光线里。
他没有回头。
林妗几乎是扑过去的，她跪在陆意许身边，伸出手，双手捧住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指尖在发抖，抖得厉害，却努力放得很轻很轻，怕弄疼他：“疼不疼？”
陆意许的脸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痂凝固在脸颊上，触目惊心。
可他用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看着她，努力地、用力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是不是很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林妗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混着他脸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意许摇了摇头，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想要笑，可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只是眼眶湿润，执着说：“不疼，妗妗，我们不分开……”
“别说了。”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林妗打断了。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可她的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一些：“别说这种话了，意许，我们都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生活下去，知道吗？答应我。”
陆意许看着她，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血和泪混在一起，顺着他青紫的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林妗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同样急促，同样紊乱，同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答应我，好不好？”
“陆意许，一定要答应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意许眼泪从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里滑落，紧紧握着她的手，摇头……
也在这时，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攥住了林妗的手腕，用力将林妗带了起来。
“一分钟到了。”周津年语气没任何变化。
林妗的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着回头看向陆意许：“我说的，都记住了吗，一定要答应我，知道吗！”
陆意许手还维持着那个想要握紧她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着，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周津年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再也看不下去，强行拽着林妗离开。
林妗被他拽着离开，用尽全力回头看向陆意许，嗓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陆意许，回陆家好好生活，别再因为我，让阿姨担心了，知道吗？”
陆意许的眼泪涌得更凶了，拼命点头，动作急切而用力，拼命想要爬起身追她：“妗妗，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的你别担心我，千万不要担心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剩下的话，林妗再也听不到，被周津年拽着离开，他再也没有力气，蜷缩在地板上痛哭。
走出别墅的那一刻，听着身后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林妗崩溃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大哭。
她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就像是回到了五年前，他亲手把她送走的那一个夜晚。
周津年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
他蹲下身，伸出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从前那样哄着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可那股涩意还是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妗妗，别为他难过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林妗从他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带着强烈的恨意，一字一句道：“我恨你！周津年，我讨厌你！是你，再一次毁了我的幸福！”
周津年看着她眼底那片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急切反驳：“我会给你幸福，我和你保证，我保证！”
林妗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可她再也哭不出来了。
周津年强忍着情绪，将她抱起来上车。
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林妗盯着那个房子，久久无法回神。
车子驶入机场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周津年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俯身将林妗从车里抱了出来，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睁眼，只是靠在他怀里，安静得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
周津年抱着她，穿过空旷的停车场，走进航站楼。
夜航的旅客不多，稀稀拉拉地坐在候机厅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低下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和他怀里那个满脸泪痕的女人。
登机、起飞、穿过云层。
窗外的夜色被一片漆黑取代，只有机翼上闪烁的灯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独地明灭。
林妗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被他带到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栋白色的小别墅，那片蓝色的海，那个在她无名指上套上戒指的男人，都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那枚铂金戒指，刚才被周津年强行摘走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再也没有哭出声。
周津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肩膀，可指尖还没触到她的衣服，又收了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那道伤口隐隐作痛，血早就止住了，可那股疼却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了根，发了芽，怎么也拔不掉。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灰蓝色的晨光透过舷窗洒进来，落在林妗苍白的脸上，照出她眼下那层深深的青黑，和睫毛上残留的泪痕。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云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海，有沙滩，有阳光，有一个男人跪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枚戒指，笑着问她：“这次迟来的一次求婚，你可以答应我吗？”
梦里有白色的别墅，有蓝色的海岸，有五颜六色的贝壳，还有一个男人牵着她的手，对她说：“我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林妗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里，再也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