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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等她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时，窗外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幕，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而急促。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周津年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一个餐厅的定位，附了一句话：【我让司机去接你？】
她当时回了一句不用，自己开车过去，这会儿雨势大了，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片刻，还是拿起包，按了电梯。
地库里光线昏暗，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的瞬间，雨水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她把雨刮器调快了一档，减速汇入主路。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团，车灯在水汽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她开得不快，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瓶红酒，是乔母前几天硬塞给她的，说让她带回去喝。
她本来没打算带，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拎上了。
餐厅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
她把车停在巷口，撑着伞走进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暖意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侍者迎上来，确认了她的名字，引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木门。
包厢不大，暖黄的灯光笼罩着整个空间，桌上摆着两支蜡烛，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动，窗外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闷响。
周津年坐在桌边，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站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
“念念呢？“林妗在门口站了两秒，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包厢。
周津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伞，靠在门边的伞架上。
“去找她的小哥哥玩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林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小哥哥？“
“幼儿园新来的小朋友。“周津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下午打电话来说要去人家家里看仓鼠，张姨送过去的，晚饭也在那边吃。“
林妗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站在暖黄的灯光下，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他就那样看着她，唇角那点弧度没变，眼底却带着一种她读得懂的认真。
然后他走过来，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她躲开的分寸。
“今晚，“他低下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温热的呼吸：“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窗外的雨声在那一瞬好像远了一些，只剩下他呼吸拂过她耳畔的温热触感。
林妗偏过头，避开了一些，声音维持着平静：“你安排的？“
“嗯。“
“连自己女儿都利用？“
“这叫合理调度资源。“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绕回了对面，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妗看了他两秒，没说话。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每一样都是她从前喜欢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味道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差别。
周津年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筷青菜，更多时候是在看着她。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夹，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妗的筷子顿了一下：“干什么？“
“都给你。“周津年的声音很平静。
她低头看去，皮夹敞着，里面整齐地插着几张银行卡，还有一本薄薄的证件，最上面那张卡的卡面上印着黑金的字样，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银行卡，股权证明，不动产的产权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最新的资产评估报告。“周津年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都在里面了。“
林妗没有去碰那个皮夹，只是抬起眼看着他：“什么意思？“
“从前是你孑然一身地信任我。“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压了很久的话一点一点地挪出来：“但是我辜负了你。“
窗外的雨声似乎又大了一些，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声响。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现在，“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我把自己的所有都交给你。“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包厢里安静了片刻，蜡烛烧到一半，烛泪在玻璃壁上凝成一小片透明的痕迹。
林妗低头看着那个皮夹，里面那些卡和证件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种无声的交付。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张黑金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揶揄：“真会让你一无所有。“
周津年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笃定：“不骗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
林妗没有接话，也没有把皮夹推回去，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夹了一块排骨，低下头慢慢吃完。那本皮夹就放在她手边。
周津年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青菜。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津年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在几秒之内从平淡变成了凝重。
他应了几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然后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向她，神色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紧绷。
“公司有点急事。“他站起身，动作快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妗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你走吧。“
周津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叫司机送你。“
“不用。“林妗摇了摇头：“我自己开车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声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林妗坐在原位，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皮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结了账，拿起伞，走出餐厅。
雨比她来的时候更大了，雨水顺着伞沿倾泻而下，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走到巷口，打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打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巷子。
雨刮器开到最快的一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不断倾泻而下的雨水，她放慢了车速，沿着街道慢慢往前开。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瞥了一眼，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
周津年发来的：【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收回目光，没有回。
又开了一小段路，前方路口红灯亮起，她停下车，拿起手机，正要点开那个对话框。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刚搭上手机边缘，车窗玻璃上突然贴过来一道人影。
雨水从伞沿倾泻而下，模糊了那张脸的轮廓，但林妗还是认出来了，那件白色的衬衫。
她下意识按下了车门锁，雨水裹着冷风灌进来，瞬间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林妗抬起头，对上了周津年的眼睛。
他就站在车门外，浑身被雨水淋透了，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
而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有撑开的伞。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急切，却又在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安抚了一下。
林妗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弯腰坐进了副驾驶，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座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关上车门，转过头看着她，呼吸还有些不稳。
“怕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妗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从他湿透的衬衫，移到他手里那把始终没有撑开的伞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不是公司有急事吗？“
“办完了。“他的回答很快。
“这么快？“
“嗯。“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看着他被雨水淋透的狼狈模样，总觉得他说的并不完全是真的。
可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发动了车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红灯变绿，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周津年坐在副驾驶上，偏过头看着她，目光专注：“最近有人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