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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毒入膏肓，君心藏忧(第1/2页)
乾清宫偏殿内，晨光隔着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上，映得一室寂静。
楚骁褪去外袍，只着一件素色中衣，端坐于榻上。
李一珍手指搭在他腕间，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指尖微微发颤，连续诊断了三次，脉象始终沉滞如堵，阴寒之气顺着指腹往骨头里钻。
“陛下，请容草民施针探毒。”良久，李一珍收回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
楚骁微微颔首：“来吧。”
银针一根根落下，顺着经脉扎入胸腹、手臂。李一珍手法极稳，可落到最后几针时，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待行针完毕，他屏息静气等了三息，才逐一把针拔出。
针尖拔出来的那一刻，李一珍的手猛地一顿。雪亮的银针针尖，竟泛着一层乌沉沉的黑血，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他捏着银针，久久没有说话，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白得像纸。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每一秒都像压在人心上。
“李先生。”楚骁先开了口，“但说无妨。朕承受得住。”
李一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还攥着那根发黑的银针，声音里满是痛惜与惶然：“陛下……此乃北境奇毒‘牵机散’，混着西域幽磷毒。两种毒都蚀经损脉，寻常人沾着一样便无救，您……”
楚骁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沉思良久：“当初朕带御林军驰援陈潼，路过雪水河，军中断水，将士们都喝了河里的水。想来，是北境人把毒投在了水源里。至于另一种……”他低头瞥了一眼左肩旧伤的位置，“北境大战，炸药炸伤了左肩，想来炸药里也掺了东西。”
“怪不得……怪不得……”李一珍喃喃自语，拳头攥得发白，“好狠的手段！雪水河河道宽阔，要让整条河水都带毒性，北境定是把库存的所有牵机散都投进去了！亏得河水稀释了毒性，贺统领他们沾染剂量浅，只是缓慢发作，待臣用药用针调理数月便能好转。可陛下您……”他抬头看着楚骁，眼眶都红了：“您先天气血深厚，又曾服过九叶青莲，两种毒一直被气血压着，混在旧伤里难察觉。可您连日征战、反复催动自身气血，毒性早顺着血脉走遍了全身。若是当初受伤时便仔细排查，或许还有几分机会，可如今两毒交织，沉在经脉深处……”
“李先生。”楚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你直说，还有没有办法？”
“有！一定有！”李一珍猛地抬头，语气急切，“草民这就翻遍古籍，遍寻天下奇药，一定能……”
“李先生。”楚骁又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李一珍后面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楚骁看着他，眼神清明，“实话告诉朕，朕还有多少时间。”
殿内瞬间死寂。
李一珍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过了许久，才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极轻极沉地砸在地上：“一年……最多一年。陛下……草民无能……”
“一年。”楚骁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膝头微微收紧。
恍惚间，眼前似有光影翻涌。
他想起在楚州和父亲楚雄还有母亲苏晚晴、姐姐楚清、妻子柳映雪过往的温馨岁月。
他又想起登基那日，他牵着柳映雪的手站在皇宫丹陛上，脚下是跪拜的百官，远处是连绵的宫阙。风卷着她的裙摆，她仰头笑着说，陛下，以后这万里江山，臣妾陪您一起守。他当时点头，心里想着，要陪她看春花开，看冬雪落，要守着她和孩子，岁岁年年，直到白头。
还有楚云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他不敢抱，只敢用指尖轻轻碰孩子的小脸。那时他想，要给这孩子铺好路，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想起来了他去接瑶光，答应她，等天下太平要陪她纵览九州风采！
他想起来了乌力罕阵亡的时候，他拉着阿茹娜的手，说，会永远永远陪在在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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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面像碎光一样在脑海里闪，快得抓不住。
一年。
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好像都要来不及了。
可他脸上半分波澜都没露，只是沉默片刻，反倒笑了笑，语气轻得像叹息：“一年，得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他起身披好外袍，语气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此事列为绝密，除了你和王院判，不许再有第三人知道。贺鹏程他们的药方，你照常开，慢慢调理，别让他们察觉异样。”
“陛下……”
“去吧。”楚骁摆了摆手，“瑶光这两日便要临盆，你去长乐宫看看。她一直为朕操劳，身子弱，有你在，朕放心些。”
李一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帝王平静却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叩了个头，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殿门刚合上，屏风后便走出一道青衫身影。
温疏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素来冷峻内敛、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皱一下眉的护龙卫统领，此刻早已泪流满面，声音都哽咽了：“陛下！臣……臣马上派人遍寻天下名医，搜遍三山五岳，一定能找到解药！臣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有解此毒的法子！”
楚骁看着他伏地痛哭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那个提着剑投奔父亲的少年。那时候他还小，还是楚州世子，而温疏珩也才十七岁，眉眼锋利，话不多，却永远站在父亲身边，保护着父亲。
一晃这么多年，少年成了沉稳的统领，他也从楚州的世子，成了九五之尊。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疏珩。”楚骁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缓和了几分，“别忘了朕交代给你的事。世家那边、封赏大典、哪一样都不能乱。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可是陛下！”温疏珩抬头，眼里满是痛色，“您的身子……”
“好了。”楚骁抬手止住他，语气沉了下来，“大事为重。”
他看着温疏珩眼底翻涌的恨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清明：“还有，不许难为随行军医。当时战事吃紧，他们医术有限，谁也没料到水里有毒。更不许迁怒北境降部，这毒在北境本就是无解的死物。北境初附，民心未稳，万不能再生波澜。”
温疏珩僵在原地，心口像被巨石碾过。
都到这个时候了，陛下心里想的，还是前线将士的委屈，还是北境百姓的安稳，还是朝堂大局的稳定。唯独没想着自己。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臣……遵旨。”
他撑着地面起身，红着眼眶转身要退下。
“等等。”楚骁忽然叫住他。
温疏珩回头，就见帝王站在晨光里，神色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你和清沅的婚事，拖了快两年了吧。”楚骁缓缓道，“等封赏大典过后，找个好日子，朕给你们主婚。别再拖了，姑娘家等不起。”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温疏珩心上。
原来陛下一直都记着。
温疏珩浑身一震，再也控制不住，“咚”的一声重重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眼泪砸在砖缝里，泣不成声：“陛下……陛下……”
楚骁看着他伏地痛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起来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晨光静静洒在两人身上，一室沉重，一室隐忍。
过往的热血与承诺都还在耳边，可前路只剩一年光阴。
帝王藏起一身病痛与遗憾，心腹咽下满心痛惜与不甘。
这万里江山，万千臣民，还等着他一步步走下去。
哪怕只剩最后一步，也要走得稳，走得定，走得无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