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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盛酩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在他心中，一阵阵的抽痛，有苦涩，有恨，说不清道不明。
最后，只剩下迷茫无措。
去年在南州城看到顾怀安，本着前尘已尽，莫在叨扰故人的想法，他并未上前与之相认。
谁曾想，短短一年，再度重逢，却已是阴阳两隔。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过荒唐。
“……”
江辰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望着身前四座坟墓。
“杀了我吧，顾盛酩。”
“……”
顾盛酩咬紧牙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双目通红，声音中带着令人心酸的痛苦。
“若不杀你，我顾盛酩有何脸面去面对顾家列祖列宗？我该如何向我爹娘交代，如何去面对我大哥？！”
“我又该如何……去面对怀安？”
顾盛酩不知所措的问着江辰，同时也是在问他自己。
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至亲之人，儿时最好的伙伴，现在死了，死在他的挚友手中。
此刻的顾盛酩，几乎已经崩溃了。
他颤抖着唇，望着江辰的背影，泪眼渐渐模糊了视线。
“可我也不能杀了你啊，若是杀了你，我如何向江长老交代？”
“……”
江辰沉默片刻，哑声道：
“我自己去交代，我……”
“够了！”
顾盛酩打断他，声音中带着哭腔。
“江辰，你还嫌这场闹剧不够吗！”
“难道你要江长老悲愤欲绝地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还要对我愧疚一辈子吗？”
“我……”
江辰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顾盛酩彻底控制不住情绪，他放下灵剑，缓缓蹲下来，将脸埋在臂弯之中。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如此失态。
哪怕是当初父母离去之时，他也没感到这般痛苦，一边是至亲，一边是挚友，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他哽咽着，不知所措地问着。
“江辰……”
“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对不起……”
江辰低着头，一步步重复着这句话，他紧紧握着拳头，指尖刺入掌心，鲜血淋漓。
“对不起，顾盛酩，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姓顾，更不知道他与你的关系。”
然而顾盛酩已经听不进他的话，陷入自责与惶恐不安之中。
他瞳孔微缩，眼中布满血丝。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救了你，对吗？若是你死在蓬莱，怀安就不会死。”
“这场悲剧，其实是我擅自逆转因果的代价，是不是？”
“既然如此……”
白金色的纹路，自他的心脏长出，一点点爬上他的身躯，爬上他的脸庞，蔓延至眼角。
垂落的泪，瞬间蒸发。
顾盛酩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狂风大作，天地昏暗。
在他眼中，代表因果法则的十字剑纹浮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逆时针旋转。
在如此高强度的运转下，剑纹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鲜血，自顾盛酩眼角滑落。
他不管不顾，声音平静又疯狂。
“那就……让我再一次逆转因果，所有的代价，我来背负。”
察觉到异样，江辰连忙跑到他身前。
他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好不好我求你了，顾盛酩，你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都是我的错，是我肆意妄为，造下这场杀孽，我，死有余辜。”
“……”
顾盛酩缓缓抬起头，看着江辰，对方也在看着他。
彼此的身影，倒映在另一人眼中。
似是故人，又非故人。
曾经的少年，终究在漫长的岁月里，变成了仇人。
许久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渐渐的，顾盛酩眼中旋转的十字剑纹停下，身上密密麻麻的白金色符文也褪去。
随后，他捡起丢到一旁的无妄剑，缓缓站起身，挥剑指向江辰。
他眼中带着悲痛，又藏着一丝脆弱。
“出手吧，就此了结，你我恩怨。”
“……”
江辰顿了顿，而后唤出自己的灵剑，站起身来，与他相向而立。
铮！
长剑悲鸣，风起云涌。
轰隆！
惊雷撕破长空，磅礴大雨毫无征兆的落下，转而又瞬间化作漫天飞雪，铺天盖地。
寒风萧瑟的海面上，两人对峙着，手中的灵剑皆在悲鸣，洁净的剑身倒映着两人通红的眼眸。
顾盛酩看着对方，缓缓开口：
“两百五十八年前，你我第一次相遇，也是这般，兵戈相向。”
“未曾想，结局亦是如此。”
“当真是，造化弄人。”
“……”
江辰始终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望着他，只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眼底留下些许美好。
海面上，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下一刻，平静的海面被响彻云霄的剑鸣打破，倒影也随之化作无数碎片，纷纷扬扬。
剑气带起的狂风，将思绪吹回过去。
恍惚间，他们好像回到了玄辰历一五六二年的那场盛夏，那座顺风客栈前。
少年挥剑相向，眼中都带着不服。
灵剑碰撞，声音是那般动听。
依稀记得，那年的盛夏格外绚烂，骄阳似火，漫山遍野都是野花，蝉鸣在树上叫个不停。
彼时，第一次沾染血气的顾盛酩，一招一式带着凛冽的寒意，还有大宗弟子的张扬。
彼时，第一次踏上修仙大道的江辰，一招一式都带着少年的侠气，还有一丝初出茅庐的稚嫩。
但画面一转，他们又回到了此刻。
锵！
灵剑再一次碰撞，震散了周围飞扬的雪花，海面掀起波涛狂澜。
碎雪与浪花飞扬，两人长发乱舞，他们对视许久，透过彼此的眼睛，回望曾经的自己。
曾经那个沾染血气之人，如今却是至纯无瑕之身；而那个怀抱侠义之人，却成了血煞傀儡。
前者背负万千因果，身不由己；后者背负无数杀孽，痛不欲生。
锵！
又一次交手，又一次错开。
鲜血，从江辰脸上滑落。
鲜血，从无妄剑上滴落。
他们静静望着彼此，往事在眼中流转，又一一破碎。
终究，回不去了。
剑出鞘，恩怨了。
“枫落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