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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号，锦城。
顾屿刚从雅安的算力基地回锦城没两天。
绵阳星舟产业园那边，蜂鸟第二条装配线的良品率刚刚爬到百分之九十五，距离李一男拍胸脯保证的百分之九十六还差一个点，张雅天天在飞书群里轰炸。
顾屿正琢磨着过两天要不要亲自去趟绵阳盯一盯，结果唐以诺就打了电话过来。
「顾屿！你在锦城吧？」
「怎么了？」
「我也在锦城！走走走，晚上攒个局，我请客！」
顾屿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翻图纸的苏念。
苏念前几天专门跑去绵阳盯面料打样，今天刚从那家能做机织改良蜀绣的老厂回锦城，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净的染料痕迹。
「行，你定地方。」
「武侯区那条老街上有家苍蝇馆子，做江湖菜的，巴适得很。七点？」
「七点。」
挂了电话，苏念从图纸堆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谁啊？」
「你表姐，唐以诺，叫咱俩吃饭。」
苏念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她的面料色卡。
晚上六点五十，顾屿带着苏念到了武侯区的那条老街。
江湖菜馆的招牌歪歪扭扭挂在一栋两层小楼外面，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爆炒的呛辣油烟味从大门缝隙里往外钻。
唐以诺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摆着三个茶杯，筷子摆好了，湿纸巾拆了两包。
看到顾屿和苏念推门进来，唐以诺熟络地冲他们招了招手。
顾屿和苏念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苏念顺手接过唐以诺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小口。
唐以诺指挥着老板上菜，嘴巴没闲着。
「给你们说啊，这两天我们盯着机房熬最后一版精剪，重新看到之前拍温室那场戏，女主角当时可是连着哭了四条。第三条的时候，连对面演秦放的林修竹都快绷不住了，现在看成片的效果，绝了！」
苏念在旁边拿起茶壶给顾屿和自己添了茶，清冷的嗓音里带着点调侃：
「看来唐大导演在片场要求还挺严格。」
「那是自然，精益求精嘛。当时那场戏光线一直不对，等到合适的时候情绪已经积攒够了，肯定得磨出好效果。」
唐以诺摆了摆手，转头看顾屿，眼睛亮得厉害。
「对了，正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啪地拍在桌上。
「成片。十二集。全部剪完了。」
顾屿伸手拿起U盘看了看。
「不是说预计六月初上线吗？怎么拖到现在？」
「后期比预想的难。」唐以诺叹了口气，
「调色师是北电师弟帮忙找的，活儿是好活儿，但人家有本职工作，只能下班以后给我们弄。配乐更麻烦，我跟了三个作曲的人聊，前两个一听说预算只剩两万块，直接把我拉黑了。最后一个是在豆瓣上找的独立音乐人，临时改了三版才满意。」
顾屿把U盘揣进口袋。
「既然成片有了，聊聊上线的事。」
唐以诺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正式谈判的架势。
「顾屿，我今天请你吃饭，不是白请的。」
「我知道。」
「司藤上A站之后，能不能给点推流？不需要多，首页推荐位给个三天就行。回音那边有没有可能也导一波？」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白要。要是质量不过关你随时撤，我没意见。」
顾屿看着她。
这姑娘变了不少。半年前在北电门口那个只会举DV乱拍的富家千金，现在已经知道先把底线亮出来再谈条件了。
「你用不着这么客气。」
顾屿拆了一包湿纸巾擦手，语气随意。
「司藤是A站影视内容事业部孵化的第一个自制项目。这东西对我来说不只是一部网剧，是整条内容自制赛道的样板间。你觉得我会不推？」
唐以诺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现在市面上的视频平台正在经历一轮版权整顿。以前靠搬运盗版活着的日子快到头了。A站虽然这半年花了不少钱买正版，但光靠买版权是不够的。别人有的你也有，凭什么用户来你这儿？」
他竖起一根手指。
「自制内容。这才是护城河。司藤只要质量过关，我不光推，还会往死里推。」
唐以诺的眼睛亮了。
几道招牌江湖菜接连上桌了。火爆黄喉和尖椒肥肠装在粗瓷大盘里，红彤彤的海椒和花椒堆得像小山，热气腾腾，呛辣的香气直冲鼻腔。
唐以诺负责分筷子，苏念去找老板拿了三瓶冰镇的唯怡豆奶解辣，顺便给每个人盛了米饭。
「不过推归推，方法很重要。」
顾屿接过苏念递来的饭碗，筷子点了点桌面。
「你有没有注册司藤的官方回音帐号？」
唐以诺摇头。
「我个人的A站帐号倒是有，但剧组没弄过官方号。」
「从今天开始弄。」
顾屿放下碗，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件事，注册一个司藤官方回音号。名字就叫'司藤Official'或者随便你起，但头像和封面必须用剧里最好看的那个镜头。」
「第二件事，花絮。你拍了四百个小时的素材，可用的才百分之十几对吧？那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多呢？」
唐以诺想了想。
「大部分是废片。NG的丶穿帮的丶演员笑场的丶等光线的时候瞎聊的……」
「这些东西，一条都别删。」
唐以诺困惑地看着他。
「废片留着干嘛？」
「发。全发出去。」
顾屿夹了一块鲜脆的黄喉塞嘴里，嚼了两口才继续说。
「你以为现在的观众想看什么？精致的预告片？官方海报？别逗了。那些玩意儿只有影视公司的公关部自己看得津津有味。」
「观众想看的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子。
「比如拍那场温室哭戏的时候，导演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摄影师举着机器手都在抖，新人演员哭到妆都花了但还在继续演。这种画面，截两分钟出来，加个字幕，发到回音上。」
又指了指唐以诺。
「再比如你蹲在地上吃盒饭，嘴里塞着饭还在跟演员对台词。这种东西要是被你剪进花絮里，评论区会炸。」
唐以诺听到「蹲地上吃盒饭」这段，表情有点微妙。
「你怎么知道我蹲地上吃盒饭？」
「你一个五十万预算的剧组，没有导演椅很正常吧。」
唐以诺被噎了。
苏念在旁边莞尔一笑，清冷的眉眼间沾染了些许鲜活的烟火气。
「然后呢？光发花絮就够了？」
「当然不够。」顾屿往嘴里扒了口饭，「矩阵。」
「啥？」
「一个官方号不够。你需要至少五个号。官方号发正式花絮和预告。导演个人号发幕后日记。男女主演的号发角色解读和日常。摄影师的号发构图和打光思路。」
「五个号同时发内容，话题标签统一，互相转发评论。回音的算法会把这些内容判定为同一个话题下的多源创作，推荐权重直接翻倍。」
唐以诺掏出手机开始记。
「等等等等，你说慢点。」
「还有一个关键。」顾屿竖起食指，
「花絮要有人味。不要做成那种企业宣传片的样子，不要配那种煽情的钢琴BGM，不要加什么'匠心打造'之类的鬼话。」
「怎么才算有人味？」
「拍你们吵架。」
唐以诺手一顿。
「拍你跟女主角因为一个镜头的角度争论了十五分钟。拍摄影助理不小心把反光板砸到男主角脑袋上。拍你半夜三点还在酒店走廊改分镜，旁边堆着六个空的红牛罐子。」
他看着唐以诺。
「观众不是来看你多牛的，是来看你多拼的。看完花絮之后再去看正片，每一个画面他们都会自动脑补背后的故事。这种情感连接，比花一百万打广告都管用。」
唐以诺停下笔，看向顾屿，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和由衷的钦佩。
「其实吧。」唐以诺突然放下手机，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
「顾屿，我一直没正儿八经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当初方茜跟我们谈合同的时候，说大老板定下的规矩是不干预创作。我一开始还不信，现在这十二集全拍完了我才发现，我是真没遇到过你这么好说话丶光给钱不管事的甲方。」
顾屿笑了笑，端起茶杯。
「有我这个甲方在，以后你们尽管放心拍。内容质量交给你们，宣发推流交给我。」
他喝了口茶，看着窗外锦城的夜色。远处高新区回响总部的方向，灯火通明。
「回去以后第一件事，把素材库翻一遍。能用的花絮全部剪出来。十五秒丶三十秒丶一分钟，不同时长的版本各出十条以上。上线前一周密集投放。」
「记住，花絮比正片重要。」
这句话在江湖菜馆嘈杂的环境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以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猛地抬头。
「等等，你说花絮比正片重要？」
「在这个阶段，是的。正片是一锤子买卖，观众点进去才有播放量。但花絮是鱼饵，决定了多少人愿意点进去。」
唐以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念特意挑了一块没沾多少海椒的肥肠放到顾屿碗里，随即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带着几分小傲娇调侃起表姐：
「听到没，顾大老板发话了，还不赶紧回去干活？」
「行，万恶的资本家。」唐以诺咬了咬牙，把筷子重新拿了起来，
「我回去就开始翻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