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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17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绵阳城北高新区，星舟产业园。
那岩到得早。
他上午九点多的飞机，十点半落地，吃过午饭租的车一点就到了园区门口。
结果安保死活不让提前进场馆，说两点才开始签到。
他在门口吹了一个多小时的热风，把小张支去买了两瓶冰可乐。
两点整，签到通道准时打开。
那岩领了工牌丶媒体资料袋和一瓶定制矿泉水，跟着人流往场馆方向走。
路上碰见了王自如，两个人点了个头，没多寒暄。
后面又看见中关村在线的王麟扛着三脚架从大巴上跳下来，满头汗。
「岩哥！你也来了？」
「废话。」
场馆入口处做了一道弧形门廊，深灰色金属骨架，顶上嵌着一排LED灯带，没开。
门廊两侧各立了一面展示墙，左边是星舟科技的Logo，右边是蜂鸟S1的剪影轮廓图，底下一行字：
「是时候让两个轮子也聪明起来了。」
推开重型隔音门，场馆内部的冷气扑面而来。
场馆不大，顶多容纳三四百人，但布置得很讲究。
舞台居中，背景板是一整面深灰色的磨砂幕墙，什么字都没印，乾乾净净。
台前铺了黑色地毯。
座椅分三区，前排是米白色皮椅，中间是黑色摺叠椅，后排是站席。
那岩的工牌上标着「媒体C区」，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刚坐下放好设备，视线就被舞台右侧的一块区域吸引住了。
四辆蜂鸟S1。
不是渲染图，不是概念模型，是实打实的量产车。
星云白丶深空灰丶极光蓝丶樱雪粉，四个颜色一字排开，每辆车下面压着一块透明亚克力底座，灯光从底部往上打，车身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那岩站起来，拎着相机就往前凑。
他不是第一个。
展示区周围已经围了二三十个人，长枪短炮对着车身猛拍。
有人蹲在地上拍轮毂角度，有人举着手机开竖屏录像，几个渠道商模样的中年男人伸手想摸车身，被旁边的工作人员客气地拦住了。
「各位老师，实车展示区域请勿触碰，发布会结束后有专门的体验环节。」
那岩没急着拍照，先绕着星云白那辆转了一整圈。
ABS工程塑料的外壳做得很平整，漆面处理得不错，没有明显的接缝起伏。
车身线条确实如宣传图所示，走的是极简路线，没有传统电瓶车那种花里胡哨的贴花和镀铬装饰条。
踏板区域是全平的，踩上去空间还算宽敞。
坐垫偏长，看着能坐两个人。后面有个一体式后扶手，结构挺结实。
他绕到车头，蹲下来看了看前叉。
液压前叉，行程目测不长，但做工还行。
前轮碟刹，刹车碟片尺寸不大，够用但不算激进。
「岩哥，你看这个。」小张凑过来，指着车身右侧靠近坐垫下方的位置。
那岩凑过去看。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表面微微凸起，中间有个小圆形标识，看着像是某种感应区。
「NFC？」那岩自言自语。
「一个电瓶车用NFC干嘛？」旁边那个记者嘀咕了一句。
在2014年这个时间节点，NFC这三个字母在大众认知里，几乎与「噱头」和「鸡肋」画着等号。
哪怕是在竞争已经白热化的智慧型手机圈，也仅有极少数价格昂贵的安卓旗舰机才舍得预埋这枚近场通信晶片，而苹果乃至绝大多数国产手机厂商都对其敬而远之。
当时的行动支付正处于二维码疯狂下沉跑马圈地的阶段，NFC缺乏统一的标准和线下终端支持，实际商业应用场景近乎荒漠。
除了极少数数码极客偶尔拿来折腾模拟公交卡和门禁，普通用户一年到头也用不上一次。
把这种连科技巨头都还没玩明白的冷门高阶配置，塞进一台通常用来买菜代步的两轮电瓶车里，在当时的语境下，怎么看都是一种匪夷所思的资源错配。
那岩没有接话，他绕到车头另一侧，找了一圈，没找到钥匙孔。
他把整台车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传统的龙头下方没有，坐垫侧面没有，电池仓附近也没有明显的外露锁眼。
「这车怎么启动？」那岩回头看小张，眉头紧锁。
小张摇头。
王自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手电筒往车身底部的隐蔽接缝处照。
「你在找什么？」那岩问。
「机械钥匙孔。」王自如头也不抬，
「但凡是带电的交通工具，肯定有物理机械锁眼。你看这覆盖件做得很严丝合缝，多半是用了那种带磁吸挡板的隐藏式设计。」
「但我刚找了一圈，连个挡板接缝都没看到。」
王自如站起身，关掉手电筒，表情有些纳闷地看着平整的车身覆盖件。
「这帮造充电宝的还是缺乏造车经验。为了追求这极简的外观，估计是把钥匙孔直接移到坐垫底下的缝隙或者踏板侧面去了。一会得重点吐槽一下，每次开个车还得弯腰甚至蹲下去摸钥匙孔，这反人类设计也是够奇葩的。」
那岩愣了一下，觉得这逻辑说得通。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在车身右侧Logo下方的深灰色饰板，只要用手指以特定的角度轻轻一按，就会弹出一个极具机械美感的隐藏式磁吸锁孔。
习惯了传统电瓶车「外露锁眼」的数码评测人们，此刻的思维依然停留在旧时代。
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微凸的NFC感应区，只当是用来后期检修读取数据或者外接充电桩的预留接口，拿起相机对着它拍了两张，打算留作稍后写「为外观噱头牺牲实用性」的评测素材。
场馆里的人越来越多。
两点半左右，后排的站席区已经站满了人。
渠道商丶经销商丶供应商代表丶本地官员，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跟菜市场差不多。
那岩注意到场馆左侧靠墙的位置架了两台专业级摄像机，机身上贴着极光直播和ACFUN的台标。
一个戴耳返的导播坐在监视器后面，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直播已经开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极光直播APP，首页置顶就是蜂鸟S1发布会的直播间，封面用的是那张倒计时海报。
点进去一看，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万，并且随着引力APP和今日热点的全网开屏推送，这个数字正以每秒数万的速度疯狂向上跳动。
弹幕跑得飞快。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等到了！】
【电瓶车也开发布会，这年头真是什么都卷】
【等等，那四辆车是实车？不是模型？白色那个也太好看了吧】
【我放大看了，这车没有钥匙孔？？？怎么开？？？】
【人脸识别？指纹解锁？DNA验证？】
极光直播的机位控制得很克制，始终没有往第一排的VIP区域推。
顾屿坐在前排靠右的米白色皮椅上，手里拿着平板没有回头，他察觉到背后媒体区投来的好奇视线。
这一排坐了十几个人，有几个西装革履的。
李正国今天穿了件灰色Polo衫，坐在偏左的位置。
在李正国旁边，那位穿着藏蓝色夹克丶眉心有着两道深深川字纹的中年男人，正是绵阳市委书记周维民。
为了星舟项目的顺利发售，周维民今天亲自到场坐镇。
顾屿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地翻看着平板。
在一群四五十岁的领导和老板中间，他这张二十出头的面孔显得格外突兀。
背后媒体区传来些许杂音，有人举起了长焦镜头试图朝他这边拍摄。
「不好意思，前排区域请勿拍摄。」
后方立刻传来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制止。
顾屿没有在意，只是把目光从平板上移开，平静地扫了一眼场馆内嗡嗡议论的人群。
隔着中间的李正国，周维民微微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那带着浓重川音的嗓门即便刻意放轻也透着几分迫切：
「顾总，今天这两轮车看着是巴适。但咱们可是签了协议的，那四轮车搞得咋个样了？」
顾屿偏过头，对上周维民那道带着探究的视线。
「周书记放心，我这次来绵阳，就是为了这个。」
听到这句话，周维民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些，看了他一眼，重新坐直了身子。
两点五十分。
场馆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档。
嗡嗡嗡的杂音立刻被压下去大半，全场条件反射般地往舞台方向看去。
那四辆展示车的底部灯光也随之熄灭。
整个场馆陷入了半暗的状态，只剩下应急通道的绿灯和监控摄像头的红点在角落里亮着。
【要开始了？？？】
【灯灭了灯灭了！】
【妈的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搞电瓶车搞出仪式感了属于是】
顾屿锁上平板屏幕，盯着漆黑的舞台。
安静了五秒。
一束白色追光从场馆顶部打下来，精准地落在舞台中央。
张雅从侧幕走了出来。
深蓝色的西装裙剪裁利落，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麦固定在左耳。
她站定在光圈正中，面朝观众。
全场彻底安静了。
「1967年6月17日，罗布泊上空，第一颗热核武器成功引爆。」
张雅顿了一拍。
「今天是2014年6月17日。」
又顿了一拍。
「我们也带来了一颗。」
PS：感谢【悠蹲蹲】送出的【礼物之王】加更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