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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5日，锦城。
省国土资源厅七楼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周维民后背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公文包里装着厚厚一沓材料。
从绵阳赶到锦城，车程两个半小时，他在后座上把汇报要点默背了三遍。
这事他已经跑了第三趟了。
第一趟是五月中旬，发改委的人客客气气地端茶送客，说「矿权审批涉及多个部门联审，流程上不能简化」。
第二趟是五月底，他直接找到国土厅分管副厅长老孙喝茶，老孙态度倒是好，拍着他肩膀说「维民啊，道理我都懂，但这个绿色通道一开，下面的地州全来找我，我咋交代」。
两趟无功而返。
换成别人可能就算了。但周维民不是别人。
绵阳这些年错失了太多。
智慧型手机浪潮的时候没赶上，网际网路红利的时候没沾边，好不容易来了个星舟科技，带着几十亿的投资和整条产业链的规划，他要是连个矿权审批都推不动，那他这个书记乾脆回家种地算了。
况且他跟顾屿签了三年对赌。那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的气魄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企业家都狠。
蜂鸟S1马上就要开发布会了，电池厂已经在绵阳打桩了，四十亿的盘子砸下去，如果锂矿原材料端卡住脖子，后面的事全白搭。
会议室的门开了。
国土厅矿产开发管理处处长钱振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身后跟着两个科员。
钱振方五十出头，圆脸，眼睛不大但很精，看见周维民的时候愣了一下。
「周书记，您怎么又来了？」
周维民站起来握手：「老钱，上次说的事，材料我重新整理了一份，你再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钱振方接过去翻了两页，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书记，不是我为难你。川西那边的中小型锂矿，矿权转让和股权变更都要走联审流程，环评丶安评丶地灾评估，一套走完最快也得八到十个月。你说要绿色通道，我理解你的急迫，但规矩在这里摆着。」
「我不是让你破规矩。」周维民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我是请你把能并联的环节并联起来做。环评和安评同步启动，地灾评估提前介入，材料一次性补齐，不要来回踢皮球。这些都在你的权限范围之内。」
钱振方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书记，说实话，你这个项目体量太大。十个亿砸进去收购矿权，涉及甘孜丶阿坝两个州的四五家中小矿企，每一家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矿权证还有三年到期，有的环评早就过了时效。这不是我一个处能拍板的事。」
周维民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钱振方抬头一看，愣住了。
走进来的是国土厅常务副厅长赵明远，五十五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赵明远是从自然资源部下派的干部，在锦城深耕了六年，说话慢条斯理，但在厅里说一不二。
赵明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色的商务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个子不高但气场很稳。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维民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维民认出来了。
宋河。国信产业投资集团的人。
这位爷怎么来了？
赵明远拉开椅子坐下，冲钱振方摆了摆手：「老钱，你先坐。」
钱振方赶紧坐下，端着茶杯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明远平时很少亲自下到处室层面来过问具体项目，今天不但来了，还带了个外人。
「维民书记，你这个项目我昨天看了材料。」赵明远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掂量过份量才说出来的，
「说实话，绵阳搞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布局锂矿上游，方向是对的。但你一下子要拿四五家矿的股权，动静太大了。」
周维民正准备接话，宋河先开口了。
「赵厅长，这个项目的背景，我简单补充两句。」
宋河说话不紧不慢。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国信产业投资集团出具的产业投资推荐函。星火科技的星源动力电池项目，已经进入了国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扶持名录。锂矿原材料的自主可控，是整个项目闭环的关键一环。」
钱振方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红章鲜亮得晃眼。
赵明远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宋河：
「宋总，国投对这个项目的定位是？」
「新能源汽车全产业链自主化的战略试点。」
宋河的回答乾脆利落，「电池是新能源车的心脏，锂矿是电池的血液。血液不能捏在别人手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赵明远把文件合上，转头看钱振方：「老钱，你刚才说的那些联审流程，哪些环节可以并联？」
钱振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在这个位置坐了七年，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心里门儿清。
赵明远亲自带着国投的人来找他，这事就不是他一个处长能挡的了。
「环评和安评可以同步启动，材料齐全的话，地灾评估可以提前介入。但甘孜那边有两家矿企的矿权证还有争议，需要当地州国土局出具确权意见。」
「确权的事我来协调。」赵明远说完，看向周维民，「维民，投资方呢？到位了没有？」
周维民正要回答，会议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李正国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跟在场所有人相比，李正国的穿着是最随意的，但进门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吸了过去。
这是资本的体味。身上带着钱的人，走到哪里空气都不一样。
「赵厅长，周书记。」李正国笑着跟在场的人一一握手，「不好意思来迟了，有事情延误了点时间。」
他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年轻助理立刻上前，将黑色的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将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恭敬地摆在各位领导面前。
「星源动力电池有限公司的验资报告丶审计报告丶银行资金证明，以及我们拟定的川西锂矿股权收购方案。」
李正国身体微微后仰，手指点在其中一份上面。
「第一阶段，我们计划以股权收购加增资扩股的方式，分批进入四家中小型锂矿企业。首批资金三亿，用于收购甘孜两家锂辉石矿的控股权。第二阶段追加四亿，拿下阿坝的碳酸锂提纯产线。第三阶段三亿，用于矿区基础设施升级和选矿厂扩建。总计十亿，三年内全部到位。」
钱振方低头翻着验资报告，眉头动了动。
银行资金证明上的数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星火科技帐面上趴着的现金量，比他管过的大多数矿企的全部身家加起来都多。
赵明远看完方案，把文件推到一边。
「李总，有个问题我直接问。你们收了这些矿，产出的锂精矿是只供自己的电池厂，还是对外也卖？」
「以自供为主，富余部分可以对外销售。」
李正国回答得很快，
「但我可以给省里一个承诺，矿区新增的就业岗位和税收全部留在当地。我们不是来挖完就走的。」
赵明远点了点头，扭头看宋河。
宋河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刚刚接收的高级别内参照片，把屏幕朝赵明远亮了两秒。
周维民没看清全貌，只隐约瞥见那是一份联动《战略构想》与新能源咽喉调研的简报，而在标题旁边，赫然有一行极具分量的红笔批注：「资源壁垒，不容有失」。
但他注意到赵明远的表情变了。
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原本还带着几分矜持和考量的脸，在看完那张照片之后，变得异常平静。
「老钱。」赵明远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回去拟一份意见函，星源动力的矿权审批按重大项目通道办理。环评安评并联，材料清单一次性发给投资方，不要拖。甘孜和阿坝两个州的确权问题，我亲自打电话协调。」
钱振方站起来：「好的，赵厅长。」
赵明远站起身，跟在场每个人都握了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正国一眼。
「李总，十个亿砸进山里，什么时候能见到回头钱？」
李正国笑了笑：「赵厅长，这钱不是用来赚回头钱的。这钱是用来买安全感的。等哪天全世界都在抢锂矿的时候，咱们自己山里有货，夜里睡觉才踏实。」
赵明远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维民和李正国对视了一眼。李正国朝他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瓶。
「周书记，去庆祝一下？」
周维民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跑了三趟，材料改了五版，被拒了两次。今天这事，终于落了地。
PS：感谢【悠蹲蹲】送出的【礼物之王】加更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