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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里，明州城表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暗地里的风向，却已经悄悄拧成了股。叶知秋那边，连夜把洋行的账目理了一批，报回来说，那威廉·霍尔前几日从北门货栈调走了一批沉家伙，走的是城南那条道，像是往研究院外围的方向送的。
沉家伙？杨奇问。
叶知秋压低声音，账上记的是一批，可那分量，哪像寻常铁器寒碜。我估摸着，多半是他为进研究院备下的家伙什——撬门、掘地的，一应俱全。
杨奇了一声，心里有了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他这么急着往研究院备家伙，怕是这两日就要动身了。老先生那头，可有消息？
我正要说这个。叶知秋道，那光头昨夜托人捎了句话来——说研究院外围那几个保管点，他摸着了其中两处的位置，一处让那洋人早先掏空了，另一处还留着东西，只是被压在一堆乱石底下，一时没来得及挖开。他让咱们这边先拿定主意，是跟着那洋人的路子走，还是自己另辟蹊径。
还留着东西？杨奇眉头一挑，那他可瞧清了，留的是什么物件？是碎片，还是旁的什么？
他说没敢细看。叶知秋道，只从乱石缝里瞥见，像是半截埋在土里、蒙着尘的旧物，辨不清是青铜还是别的。他要咱们亲自去瞧了才知道。
杨奇了一声，心里却已经转开了。若那保管点里真留着碎片，那倒成了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那洋人手里那张图虽标了些保管点，可他未必逐处都掏干净了，留着的那一处，兴许正是他漏下的、也是他惦记着还没来得及收的。
他既然把东西留在那儿还没收走，杨奇缓缓道，那兴许是个机会。他既然图上的保管点都还没摸完，咱们若能抢先一步，把那处留着的东西摸到手，手里便又多一块砝码。
叶知秋想了想，也点头道：是这个理。不过，你也得当心——他既派人在研究院清主道，说不定那保住点周围，也有人盯着。咱们若是贸然去摸，怕被他撞上。
那就走顺一些。杨奇道，你且让老先生把那处保住点的位置，画个大致方位给我。咱们先不动手，只远远把路探熟了，等合适的时候，再去取。
当下，杨奇请叶知秋传话，让那光头把两处保管点的大致方位画了下来。那光头办事也利落，当天傍晚，就差人送来一张简图，上头标着那两处保管点，还有研究院外围那片荒地的走向。
杨奇对着那图琢磨了半宿。他越看越觉得，那洋人要进研究院，走的必经之路，多半就是研究院主通道那片塌陷的口子；而另一处还留着东西的保管点，却在这片荒地的另一侧，跟研究院主通道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反倒是个机会。杨奇心里暗想，那洋人只顾着清他的主道，未必顾得上这侧边的保管点。咱们若能趁他专心清道时，先绕到侧边把那处东西摸出来，再回头找他的空子，岂不更稳妥？
他拿定主意，第二日一早，便约上叶知秋和那光头，出城往研究院外围去了。
研究院外围那片荒草坡，比他们头一回来时，又多了几分动静。远远看去，那片塌陷的主通道口，已经有了一截翻松的豁口，像是被人连日清掘过。杨奇一行没走那条近路，绕到矮坡另一侧，借着乱石与荒草的遮掩，朝那处还留着东西的保管点摸去。
那保管点，藏在研究院外围一片更偏的矮坡下，是一处半埋半露的旧地窖。那光头拨开洞口那堆乱石，露出一截黑黢黢的入口，压低声音道：就是这儿了。我昨儿摸到这，没敢往深里探，怕打草惊蛇。你看这洞口，还有那洋人的脚印没来得及清——他也摸到过这儿，只是没能挖开那堆乱石，就走了。
杨奇蹲下身，果然见洞口那堆乱石边上，有些仓促的、来去不定的脚印，显然有人到过这儿、又折返了。他心里有了数，问道：他既摸到过这儿，怎么没挖开就走？
兴许是嫌麻烦。那光头道，这堆乱石压得实，一时半会儿挖不开；他那边又急着清主道，便顾不得这儿了。也兴许，他是想把这儿留作后手，等主道清通了、研究院摸熟了，再回过头来取这儿的东西。反正这地方又不会长脚跑了。
两人说着，杨奇便借洞口漏进的一点微光，探头朝那地窖里望去。那地窖不深，借着光能看见底下堆着几只蒙尘的旧箱，还有一堆半埋的杂物，像是荒废多年、无从下脚的样子。正中央，隐隐露出一截暗沉的边角，被尘土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那儿，杨奇指着那截暗沉的边角，就是你说的、还留着的东西？
那光头点头，我昨儿就是从这儿瞥见的。你看那颜色——暗沉沉、泛着青，倒有几分像咱们手头那片青铜的料子。
杨奇一听两字，心里便一下。他正要再细看，忽然，怀里那块残片，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热。
那热度来得又急又真切，跟往日那种隐隐约约的温热截然不同，像是有一样东西，正隔着这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与它遥遥呼应。
杨奇的心，地一跳。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热度的方向抬起了头——那方向上，正对着研究院底下那片塌陷的主通道口。
有东西。他低声道，这底下，有跟咱们这残片呼应的东西。它就在那儿等着。
那光头也蹲了下来，顺着杨奇的视线望了望，神色里带出一丝郑重：你是说，研究院底下，有碎片？
多半是。杨奇道，目光落在那片塌陷处，而且，怕是分量还不小——不然，我这块不会烧得这么厉害。你看这热劲儿，比这几日夜里都来得实，那东西，怕是离这儿已经不远了。
那咱们要不要想办法，先摸下去看看？吴邪在旁边跃跃欲试。
不急。杨奇按了按怀里那发热的残片，缓了缓神，这地窖里那截东西还没起出来，研究院底下那片又隔着这么远，两下里够不着。先把眼前这截摸清，摸准了，再合计研究院那头的事。
正说着，吴邪忽然压着嗓子急急唤道：杨总，杨总——有人往这边来了！像是那洋人的一队人，正朝主通道口那边赶！
杨奇心头一凛，飞快地转头朝那方向望去。果不其然，隔着这片荒草坡，能望见对面塌陷的通道口那边，影影绰绰地聚了一拨人，正有人拿着家伙，在那洞口清土。
他来开主道了。杨奇压低声音，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咱们人少，不能跟他硬碰。先撤，趁他没瞧见咱们，退到这片矮坡后头去，看他要怎么动。
众人会意，悄没声地退到矮坡一侧的乱石后头，伏低了身子。杨奇趴在石缝间，望着那洋人的队伍——那威廉·霍尔果然也来了，正站在通道口，指挥那几个随从清那一片塌方的土石。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形容精悍的汉子，腰间都挎着家伙，显然是请来护路的镖手。
他这一手，杨奇低声道，是铁了心要抢先把研究院的门撞开了。看来他手里那张图，标的主通道位置，跟他说的一样，准得很。
那咱们怎么办？叶知秋也压低声音，跟在这儿等他清完，再偷偷跟着他进去？还是另想旁的岔路？
杨奇没有立刻答话，只眯着眼，看了那洋人的队伍一会儿。他忽然道：他这几个人，看着是雇来清土、护路的，可这研究院底下的深浅，连那光头都说不清。他这么急着往里头钻，只怕探不实沉，反倒要在底下吃亏。咱们不着急，先瞧他这一手怎么走。
众人便这么伏在乱石后头，远远地看着那洋人的队伍在那通道口忙碌了一整个下午。日头渐渐偏西，那边土石也越清越薄，眼见着那塌陷的口子，已经被清出了一个能容人侧身钻进去的豁口。
那威廉·霍尔并没有急着立刻钻进去。他在那豁口边站了一会儿，朝里望了望，又跟那几个雇来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像是犹豫要不要趁着天色未暗，先下去探一探。最后，他还是挥了挥手，让那几个人收了家伙，一行人陆陆续续地，朝明州城的方向撤了回去。
他没急着下去。杨奇看着他们走远，低声道，也好。他既然要等夜里或是明儿再来，那正好给他留了空子。咱们今夜，先把那地窖里那截东西起出来——他惦记着还没掏的，咱们先替他收了。
叶知秋和那光头都点头称是。一行人趁那洋人的队伍走远，又折回那处旧地窖，把那堆乱石一点一点地扒开，露出底下那截蒙尘的东西。
杨奇蹲下身，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细看——那是一块跟寻常青砖差不多的、暗沉沉的铜块，上头刻着些断续的纹路，与他怀里那块残片，果然是一个料子、一个来路。
他伸手，把那块青铜小心地起了出来，托在掌心里。那东西入手微沉，隐隐也透着一股温热，仿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终于又被人唤醒了过来。
是碎片。那光头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激动，真是碎片！它跟你有呼应，所以一靠近，你怀里那块才烧得那么厉害。这研究院外围，果然不止一块散落的青铜。
杨奇看了看掌心里那块青铜，又回头望了一眼研究院那片渐渐沉进暮色的残垣断壁。他心里那根弦，忽然绷得更紧了——这地窖里就藏着一块碎片，那研究院更深的地方，怕不是还压着更多、更大的什物。
他把那块青铜小心地收进怀里，与原先那块藏在一处。奇怪的是，两块碎片挨到一处，反倒不像方才那样滚烫了，只各自透着一股温温的热，像是久别的旧识，终于又聚到了眼前。
相互挨着，反倒镇定了？那光头也看出了这点门道，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倒合了那句碎到极处，自会归一。它们本是同一样东西拆散的，如今重逢，心里那股子躁动，反倒安定了下来。依我看，你手里这两块凑到一处，越到研究院那头，热劲儿怕越能派上用场——它认路。
认路？吴邪在一旁插嘴，这青铜还能认路？
它认得自己的家。那光头道，杨老板方才不是说了，那研究院底下，有跟它呼应的东西。这东西既然能隔着这一段距离发烫，那等咱们真到了研究院近前，它这股热劲儿，兴许就能替咱们指个方向。这也是我这些年找碎片，最信它的一个本事。
杨奇听了这话，心里却转过一个念头——若这青铜真能，那研究院底下藏着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又是什么来头，便更耐人寻味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块青铜，又抬头望了望研究院的方向，一时竟有些说不清，这一趟搅进来的局，到底是福是祸。
行了。他收回目光，今儿先摸清了这一处，收获不小。趁着那洋人还不知道咱们起出了这块，先不动声色地回城。接下来这几日，咱们分成几路——叶兄，你继续盯洋行的账，看他几时再往研究院调人；老先生，你沿着研究院外围，再帮我多划几处可能藏着东西的地方；我这边，把这新得的青铜安置好，再盘一个进研究院的法子。
叶知秋和那光头都点头应下。一行人趁着暮色，绕开研究所主通道那头，悄没声地回了明州城。
回城路上，杨奇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感受着怀里那两块青铜传来的、那一股温温的、安定的热，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夜，他与研究院之间那扇门，算是真正被推开了一道缝。
而那扇门后面，究竟藏着怎样庞大的、牵动着明州城多方势力的秘密，恐怕只有等他真正走进去的那一日，才能见着分晓了。
研究院的门，就快开了。
而这一场由青铜残片牵出的、横贯明州城的风云，此刻，才刚刚交会到一个要紧的关口上。